第148章 纸人张

    第148章 纸人张
    五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徐长青牵著马,擦了把额头的汗,“这天越来越热了。”
    修白趴在马背上,眯著眼,也觉得热,但懒得说。说了也没用,总不能变个阴天出来。
    离开岔路口,他们沿著刘七画的地图走。地图粗糙,但还算详细,山川河流都標得清楚,只是山路弯弯绕绕,走起来比官道慢得多。
    又走了一阵,终於遇见成片树荫,徐长青连忙来到树下休息,修白也马背上抬起头,看著那些树影,忽然说:“这地方倒是阴凉。”
    徐长青擦了擦额头的汗,应了一声,隨后再一次拿出了刘七那张简陋的地图与自己的地图对照起来。
    “顺著这路一直走,有座桥,过了桥再走三四里路就到了。”
    修白“哦”了一声,也不在意。从太虚之中取出望气镜看了起来。这几乎成了修白的习惯,走一段路就拿出镜子观察一下。
    徐长青將地图收起,凑了过来,“小白,发现什么了?”
    “这山里有妖。”修白说著,把镜子收起来,“不过没什么恶意,就是些小精小怪。”
    “有发现纸坊镇的气吗?”徐长青又问。
    修白摇摇头,“继续走吧,过了桥应该就能看见了。”
    徐长青笑了笑,不再言语。
    休息了一柱香后,他们继续上路。顺著山路走了一阵,前方果然有一座石桥。
    徐长青牵著马过了桥,走了没多远,趴在马背上的修白看著镜子,忽然说道:“到了。”
    徐长青下意识看向镜子,上面光亮亮的。
    他又看向看向远方,那里隱隱能看见灰墙黛瓦,掩映在山林之间。
    “倒是藏得深。”徐长青喃喃。
    纸坊镇依山而建,有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將镇子分成两半。
    他们进了镇子,发现这里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堆著竹篾和纸张,以及各种各样的纸扎。
    那些纸扎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纸人,纸马,纸轿,纸房子,还有纸扎的箱笼、家具、衣裳,甚至还有纸扎的丫鬟僕役,一个个眉目如画,衣袂飘飘,站在门口迎客,乍一看,还真像活人。
    徐长青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嘖嘖称奇。他以前见过纸扎,可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那些纸人各有各的神態,各有各的气质。
    “这手艺,真不错。”他忍不住赞了一句。
    修白也从马背上抬起头,打量著那些纸人。
    確实不错。比他在別处见过的强多了。那些纸人虽没有生命,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一种很沉静的、安详的气息。像是纸人张在扎纸人的时候,把自己的心神也扎进去了。
    ——
    一个老汉正在门口扎一只纸马,听见徐长青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公子是外乡人吧?”
    “正是。”徐长青拱手道,“在下路过贵地,见这镇子家家户户做纸活,甚是好奇,特来见识见识。”
    老汉放下手里的竹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
    “我们这镇子,祖祖辈辈做纸活。都做了两百多年了。镇上的孩子,从会走路就开始学。扎骨架,糊纸,画画,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那这镇子上的纸活,一定很有名吧?”
    “有名什么?”老汉笑了,“不过是餬口的营生。纸活这东西,除了死人,谁要?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多少。”
    “那镇上的日子————”徐长青有些迟疑。
    “凑合著过唄。”老汉说,“饿不死,也富不了。”
    “老丈,跟您打听个事。听说这镇上有位纸人张?”
    “公子也知道他?”老汉有些意外。
    “听人说起过。”徐长青说,“说他扎的纸人,灵动的很,和真人一样,还能走。”
    老汉笑了,“那是夸张。纸人就是纸人,哪能走能动?不过他的手艺確实是好,扎出来的纸人,栩栩如生,看著就跟活的似的。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他家在镇子最里头,靠著山脚,门口有棵老槐树,好找。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人脾气怪,不爱见生人。你去了,未必见得到。”
    徐长青笑了笑,“试试也无妨。”
    道了谢后,他牵著马继续往镇子里走。
    小镇不大,走了没多久,他就看见了那株老槐树,树很大,枝繁叶茂,把半条街都遮住了。树旁有一间院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面写著“张记纸扎”四个字。
    院门虚掩著,徐长青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有人在吗?”
    等了片刻,有人出来。
    这人约莫五十来岁,头髮花白,面容消瘦苍白,穿著一件灰布衣裳,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双细长的手。
    他的脸很白,可那双手更白,白得像纸。
    来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找谁?”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沙哑。
    “请问,是张师傅吗?”徐长青拱了拱手,“在下徐长青,路过贵地,听闻张师傅手艺精湛,特来拜访。”
    纸人张打量了他一眼,“公子客气了,进来吧。”
    徐长青跟著纸人张进了院子,入眼就看见靠墙搭著个棚子,里面堆满了竹篾、纸张、顏料,还有一些扎好的纸人半成品。那些纸人有的已经成形,有的还只是骨架,横七竖八地堆在那里,看著有些瘮人。
    纸人张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纸人张的手很稳,指尖捏著一截细竹篾,轻轻一弯便成了圆润的弧度,再用浆糊细细粘牢,一层薄如蝉翼的彩纸覆上去,竟没有半分褶皱。
    徐长青也不打扰,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不一会,纸人张做完最后一道工序,拿起那个纸人,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好精巧。”徐长青忍不住赞道。
    纸人张闻言抬起头,看著徐长青,“公子想买哪种纸活的?”
    徐长青摇摇头,“在下此行,並非为採买而来。”
    “不买?”纸人张一愣。
    “先生有所不知,在下前些日子听一位朋友说,先生的手艺是这一带最好的。在下好奇,特来看看。”
    “看我扎纸人?”
    “是。”
    纸人张深深看了徐长青一眼,心中只觉得这书生莫非是读书读傻了,旁人避之不及的事情,他竟然往前凑。
    “公子倒是稀奇。这年头,来看我扎纸人的,不是死了人的家属,就是好奇的孩童。像公子这样的读书人,还是头一个。”
    徐长青笑了笑,“在下確实有些好奇。先生这手艺,看著不像是寻常的纸扎。”
    纸人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人,“这纸扎的手艺一开始確实都一样,只是后来到了我爷爷的时候,有了差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我爷爷觉得光扎这些东西,没意思。他说,纸扎这东西,是给死人用的。可也是给活人看的,所以,既然给活人看,纸扎就必须不一样。於是,他琢磨了一辈子,琢磨出了自己的手艺。”
    “什么手艺?”
    纸人张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公子来了这么久,我倒是疏忽了,先进屋坐吧。”
    徐长青跟著他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里摆满了纸人,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像是活人被施了定身法,定格在那里。
    徐长青看得入神,忍不住走到柜子前,仔细端详,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刘七那些走尸的纸人。
    刘七的纸人是走尸用的,没有面目眉眼,所以当时看著只觉得惊奇,倒不觉得像人。
    此时,在这屋里的纸人有了面孔,看起来竟有七八分像人,特別是穿上衣衫,若不走近,是绝对认不出的。
    “先生,这些纸人————”他忍不住讚嘆,“还真像是活的。”
    纸人张笑了,“公子好眼力。这纸人,確实有几分活气。”
    “活气?”
    “嗯。”纸人张点点头,“我爷爷说,纸扎这东西,光有形状不够,还得有神。神从哪儿来?
    从心里来。你心里想著什么,扎出来的纸人就有什么。你心里想著一个活人,扎出来的纸人就像活人。你心里想著一个死人,扎出来的纸人就像死人。”
    “所以先生扎纸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活人?”
    纸人张摇摇头,“不是活人,是生气。草木的生气,山水的生气,天地的生气。你把那些生气扎进纸人里,纸人就有了神。有了神,就有了几分活气。”
    修白的耳朵动了动。他盯著那个纸人,眉心那道印记亮了一下。纸人身上,確实有一缕极淡的气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生气。
    纸人张把这世间的生气,扎进了纸人里。
    “先生的手艺,確实不凡。”徐长青由衷地说。
    纸人张摇摇头,“不算什么。我爷爷那辈,扎出来的纸人,那才叫好,和他老人家比,我差远了。”
    “先生可有徒弟?”
    纸人张摇摇头,“没有。这手艺,不好学。得有悟性。我教过几个,都学不会。后来就不教了。隨缘吧。”
    纸人张话不多,但也不是那种刻意沉默的人。他只是不爱说废话。你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答完了,就不再说了。
    徐长青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先生这手艺,要是断了,怪可惜的。”
    纸人张笑了,“可惜什么?这世上的手艺,断了的多了。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没什么。”
    说完,他又保持沉默,徐长青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场中气氛有些凝固的时候,纸人张忽然开口,“公子,您这猫不一般吧。”
    徐长青愣了下,下意识看向修白,点点头,“是不一般,他是小白,与在下一路游歷,也见识了不少惊奇事。”
    纸人张闻言摇摇头,目光看著修白,道:“公子,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您这猫————是妖吧。”
    此言一出,徐长青愣住了,修白也好奇的看著纸人张。
    他確定眼前的男人只是一介凡人,可明明是凡人,又如何看穿他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的?”修白问道。
    纸人张笑了笑,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感觉。”
    “感觉?”修白看著男人,“你果然与眾不同。”
    “阁下谬讚了。”纸人张笑道,“阁下身上有人气,我扎纸人久了,所以有些感觉。”
    修白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扎纸人,有没有什么规矩?”
    “有。我扎纸人,有三不扎。”
    “哪三不扎?”
    纸人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扎活人。”
    “不扎活人?”徐长青有些意外。
    “嗯。”纸人张点点头,“活人有活人的命,纸人有纸人的命。把活人的模样扎成纸人,烧了,那边的人收到了,以为是活人来了,会出乱子。这是规矩。”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扎婴孩。”
    “婴孩?”
    “婴孩魂魄不全,纸人又太轻,烧了之后,容易把婴孩的魂勾走。这是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做。”
    徐长青点点头,“那第三呢?”
    纸人张沉默了一会儿,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不扎有灵之物。”
    “有灵之物?”
    “嗯。草木成精,鸟兽成妖,这些东西,都有灵性。扎成纸人,烧了,它们会在那边闹。闹起来,不安生。”
    “这么说你以前遇见过妖?”
    纸人张点点头,“遇见过,但那些妖远没有阁下这般灵性。”
    修白点点头,心里对这位纸人张,又多了几分敬意。
    “先生这些规矩,是跟谁学的?”徐长青问。
    “自己定的。”纸人张说,“做了一辈子,见得多了,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规矩这东西,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给自己定的。”
    修白蹲在门口,听著这话,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纸人张,倒是个明白人。
    他们在纸人张家坐了很久。茶喝了一壶又一壶,话说了不少。纸人张虽然话不多,可说起扎纸人的事,话就渐渐多了起来。
    “公子之前说是听朋友说了我的事,不知是哪位朋友?”纸人张忽然问道。
    “刘七,刘大哥。”
    “原来是他。”纸人张恍然,“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的老主顾了。”
    “先生也会纸人行走的术法?”徐长青好奇问道。
    纸人张摇摇头,“不会,我只会扎纸人。”
    屋里又安静下来。
    徐长青看著纸人,“先生,您扎了这么多纸人,有没有哪一个是让您印象最深的?”
    纸人张神情顿了顿,“有。”
    “什么样子的?”
    纸人张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人,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女子的纸人。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它没有上色,没有画眉眼,只是白纸糊的,竹篾扎的骨架,素素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徐长青看著那个纸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
    “我妻子。”纸人张说,声音很平静,“她走了十年了。每年她的忌日,我都扎一个纸人给她。烧了,再扎。扎了,再烧。扎了十年,还是觉得不像。”
    修白蹲在桌上,看著那个纸人。
    纸人身上,没有生气。可它有一种別的东西。一种熟悉的东西————执念。
    纸人张的执念。他把自己的执念扎进了这个纸人里,却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先生,”徐长青忽然开口,“这纸人,若是画完了,会是什么样?”
    纸人张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永远也画不完了。”
    他把纸人收起来,放回木箱里,盖上盖子。
    “时候不早了。”他转过身,看著徐长青,“公子远道而来,若不嫌弃,就在这吃顿便饭吧。”
    徐长青连忙说道,“先生破费了。”
    “破费什么,粗茶淡饭而已,公子不嫌弃就好。”
    说完,他起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端出三碗面。面是素麵,清汤寡水,上面飘著几片青菜叶子,徐长青却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了面,纸人张又请他们喝茶坐了会。
    这时,徐长青问道:“先生,这镇上的纸活,平时都卖给谁?”
    “卖给附近的人家。谁家死了人,就来买几个纸人、纸马,烧了送行。也有些远地方的,专程来买。不过不多。”
    “那平时生意怎么样?”
    “凑合。”纸人张说,“饿不死,也富不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这几个月倒是有件稀奇事。”
    “什么稀奇事?”徐长青来了兴致。
    纸人张放下茶碗,看著远处。
    “几个月前,有人来镇上几个收纸人。一收就是一大批,也不还价,给钱爽快。镇上的纸扎匠都乐坏了,拼命地扎,想多卖几个。”
    “什么人?”
    “不知道。”纸人张摇摇头,“来了就走,从不多留。只说是替人收的,至於替谁收,收了做什么,一概不说。”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每个月的十五。”
    “今日就是十五?”
    “嗯。”纸人张点点头,“那些人快来了。说来也怪,他们每次来,都是在夜里。天黑了才来,天不亮就走。从不白天来。”
    “夜里来收纸人?”徐长青皱起眉头,“这倒是稀奇。”
    “是稀奇。”纸人张说,“可人家给钱,咱就卖。管他白天黑夜。”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得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纸人张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来了。”
    感冒了,这两天状態不好,更新晚了,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