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眾星捧月

    正是四月末,花事將尽,可这里的花却开得正好。月季,蔷薇,梔子,茉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一朵朵,一簇簇,挤挤挨挨的,香气混在一起,甜丝丝的,熏得人直犯困。
    修白在徐长青怀里,眯著眼。他不太喜欢太香的东西,可这些花的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卖花的大多是女子,穿著各色的衣裳,笑盈盈地招呼客人。
    “这位公子,买盆兰花吧?刚开的,香得很。”
    “姑娘,这盆海棠怎么样?顏色正,花期长。”
    “小弟弟,这盆仙人掌不用浇水,好养活。”
    徐长青一路走一路看,偶尔停下来,问问价,却也不买。李十一跟在他旁边,对这些花花草草不太感兴趣,只是东张西望地看热闹。
    “公子,买盆花吧。”一个妇人招呼他,“这盆月季,今早刚开的,您看这顏色,多正。”
    徐长青看了看那盆月季,花是深红色的,开得正好。他蹲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怀里的修白。
    “小白,你喜欢吗?”
    修白“喵”了一声,没有回答。
    徐长青笑了笑,又去看別的。走过几家铺子,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一盆文竹。
    文竹不高,也就一尺来长,枝叶细而密。在这百花丛中,唯它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爭不抢。
    修白见著,“喵”了一声,徐长青会意,走过去问道:“掌柜的,这盆文竹多少钱?”
    “五十文。”
    徐长青付了钱,捧著那盆文竹,慢慢往回走。李十一走在他旁边,看了看那盆文竹,又看了看他。
    “公子,你怎么不买花,买盆草?”
    “它不是草。”徐长青说,“它是文竹。摆在书房里,好看。”
    李十一笑了笑,没有再说。
    从花市街出来,李十一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
    倒不是没有合意的,只是她觉得,花这东西,养在盆里不如长在山里。长在山里,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死了也不心疼。
    时间尚早,他们又去城中其他地方转了转,品尝了当地的特色小吃,另外还给修白买了糖。
    “原来你这小猫还爱吃糖?”李十一眨了眨眼,“这下总没法抵赖自己不是小猫了吧。”
    修白很想反驳,但街上人多眼杂,他最终还是忍了。
    他们一直逛到夕阳西下,才慢慢往客栈走。
    天边的霞光一寸一寸地收,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待两人行至客栈门前,檐下灯笼已暖黄透亮。
    回到屋內,修白將文竹收进了太虚,他把文竹种在桃树旁边,用爪子拨了拨土,压实。
    古妖飘过来,“小东西,你又种了什么?”
    “文竹。”
    “文竹?”古妖打量著,“这也不是灵植,你种它干嘛?”
    “好看。”
    古妖的光闪了闪,“好看?哪好看了?又不开花。”
    修白看了它一眼,“你管我。”
    古妖笑了,“行,我不管。你爱种什么种什么。”
    …………
    天色黑透,徐长青就著灯光,铺纸研墨。
    “你要写信?”修白问道。
    “嗯。出来好些日子了,该报个平安。”
    他先给家中写信,说已经到吴州了,路上一切顺利,让祖母和父亲放心。又说在吴州遇见了李姑娘,是一位侠女,剑法高强,结伴同行,互相照应。
    写家书讲究报喜不报忧,但徐长青也没什么忧,自然无需斟酌字句。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接著,他又给陶蘅写信,只是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修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不写?”
    徐长青苦笑,“想说的太多,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那就写你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修白懒洋洋地说,“写你想她了。”
    徐长青的脸微微红了,“这……太唐突了吧。”
    “这有什么唐突的。”修白说道:“男女之情不就是如此吗?你写真心话,人家反倒觉得亲切。”
    徐长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於是终於下笔。
    信写得慢,但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感,情真意切。
    写完了,他看了好几遍,觉得有些话太直白,有些不好意思,可又捨不得改。最后咬了咬牙,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徐长青把两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看著修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寄到。”
    “看我做什么?”修白瞥了他一眼,“我可不帮你送。”
    这时,李十一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著一壶茶。
    “送什么?”她把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几封信上,“家书?”
    “嗯。”徐长青点点头。
    李十一看著信封上陶蘅的名字,忽然问道:“给心上人也写了?”
    徐长青的脸又红了,“呃……”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李十一笑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媳妇写封信,不正常嘛。”
    徐长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修白眼珠转了转,不愧是江湖儿女说话確实痛快,比徐长青这个扭扭捏捏的书生强多了。
    李十一笑罢,忽然说道:“公子倒是恋家的人。”
    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门在外,总得给家里报个平安。”
    李十一没有说话,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徐长青看著她,忽然问道:“姑娘出来这么久,给家中写过信吗?”
    “写过。”李十一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刚出来那几年写过,后来就不写了。”
    “为什么?”
    “不知道。”李十一说,“也许是觉得写了也没用,也许是觉得不写更好。反正就那么断了。”
    徐长青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些好奇,“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我爹,我娘,还有两个哥哥。”李十一说著,喝了一口茶,“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修白看著她,忽然开口:“既然好奇,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李十一愣了一下,“现在?”
    “什么时候都可以,家一直都在。”
    李十一又沉默了,许久后,她说道:“是啊,家一直都在,只是……”
    她顿了顿,“只是,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回。也许哪天想通了,就回去了。也许一辈子都想不通,就一直在外面飘著。”
    徐长青看著她,心里忽然觉得李十一看著洒脱,其实心里头,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稜角照得柔和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李十一忽然站起身,走到桌边,铺纸研墨。
    “你做什么?”修白问。
    “写信。”李十一说。
    “给谁写?”
    “我爹。”李十一说,“告诉他,我要考武举了。”
    她顿了顿,看著那张空白的纸,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怎么写?”她问。
    徐长青笑了,“姑娘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家里收到信,不管写什么,都会高兴的。”
    李十一想了想,提笔写下几个字:
    “爹,娘,我还活著。我要考武举了。”
    她写完,看了看,又添了一句:
    “考完了回去看你们。”
    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
    “写完了?”修白问。
    “写完了。”李十一说,“意思到了就行。”
    修白看著她这副洒脱的模样,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姑娘,看著豪气得很,可这心里头,其实也有软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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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徐长青去寄信。修白跟在他后面,李十一也跟来了,说是閒来无事,去看看热闹。
    清晏府有一家江州会馆,位於城东,是同乡人聚的地方。
    一路穿城,城东的街比城西安静些,没什么店铺,多是些住家。
    过了石桥,左拐,第二条巷子。巷口有一栋三进的宅子,青砖黛瓦,门口掛著两块匾额,一块写著“江州会馆”,一块写著“桑梓情深”。
    门开著,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带著江州口音,听著就亲切。
    门口,两个穿著蓝布衫的伙计,见徐长青走近,迎了上来。
    “这位小哥,在下徐长青,江州江安人氏,路过清晏府,想托会馆捎封信回家。”徐长青拱手道。
    伙计打量了他一眼,“公子可有路引?”
    “有的。”
    徐长青说著掏出路引和举人凭照,递过去。
    伙计接过路引和凭照,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原来是今科的举人老爷!小的失敬失敬!”
    说著,他连忙侧身让开,“公子快请进,快请进。”
    徐长青笑了笑,走了进去。
    会馆內看著比外面大,前厅、中堂、后院,一进一进,层层叠叠。伙计领著他们进了前厅,让他们稍坐,自己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穿著绸衫,面容富態,“这位便是徐公子吧,在下江州会馆司事唐茂,不知公子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唐司事客气了。”徐长青拱了拱手,“在下徐长青,江安人氏,路过清晏府,想托会馆寄几封信回家。”
    “公子来得巧,月底正好有同乡要回江安,可以托他带信。”
    “那便有劳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唐茂引著徐长青往里走。
    会馆的正厅里摆著几张桌椅,墙上掛著几幅字画,都是江州籍的文人墨客留下的。角落里供著一尊神像,也不知是哪路神仙,香菸裊裊的,倒是把屋子熏得香喷喷的。
    “公子请坐。”唐茂招呼著,又让人沏茶,“说起来,在下也是江安人,城东李家巷,公子可知道?”
    “知道。在下城北徐家。”
    “城北徐家?”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可是徐教授的那个徐家?”
    “正是家父。”
    “哎呀!”唐茂一拍大腿,“原来是徐教授的公子!失敬失敬!在下当年与徐大人曾打过交道,只是后来我出外经商,倒是多年未归了。不知令尊可还好?”
    “托唐司事的福,家父身体康健。”
    “那就好,那就好。”唐茂捋著鬍鬚,笑了,“公子此番是去何处?”
    “京城。”
    “京城?是去科考?”
    “访亲。”徐长青笑著说,“路过吴洲,想著寄封信回去报报平安。”
    “是极,游子在外理应如此。”唐茂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公子,按规矩,寄信要验明身份。可否借公子的路引和举人凭照一观?”
    徐长青闻言,递过去。
    唐茂接过,检查一番后,递了回来,“凭照无误,公子年纪轻轻便是举人,前途无量啊。”
    他正说著,从门外进来几人,有说有笑的,都是江州的同乡,看见徐长青的一刻,这几人都愣了愣,目光打量著徐长青。
    “唐司事,这位是……”有人问道。
    唐茂笑著起身,介绍道:“来来来,我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徐长青徐公子,今科的举人。”
    厅里的人闻言,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敬佩。
    “举人?这么年轻?”
    “了不得,了不得。”
    “江安出人才啊。”
    徐长青连忙谦辞,“诸位过奖了。”
    那几个人围著徐长青,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著恭维的话。不一会,会馆里歇脚的江州人凑过来,听说来了个今科举人,也都过来打招呼。
    “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徐教授教子有方啊!”
    “公子將来必能高中!”
    他们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徐长青被围在中间,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心里却有些无奈。他只是来寄信,怎么成了这副局面?
    修白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著这一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想当年范进中举享受的待遇,也就这般了吧。
    李十一站在他旁边,抱著剑,靠在门框上,看著屋里那副热闹的景象,戏謔道:“你家这位,倒是个红人。”
    “嗯。”修白应了一声。
    李十一忽然感慨:“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有了功名,就有人捧你。你没了功名,就有人踩你。捧也好,踩也好,都由不得你。”
    修白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走江湖走的。”李十一说,“见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热闹了一阵,眾人渐渐散了。
    唐茂把信收好,在簿子上记了地址,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公子,咱们会馆里有个小童,专门替同乡送信的。他跑得快,比驛站还快。公子若是不急,可以让他送。”
    “哦?”徐长青来了兴致,“什么小童?”
    “就是会馆里养的一个小孩,几年前在会馆门口討水喝,我看他可怜,就收留了他。后来发现他年纪虽小,跑得却快,就让他替同乡送信。”
    “跑得快?”徐长青诧异,一个小孩跑得再快又能有多快?
    唐茂看出徐长青的疑惑,道:“徐公子有所不知,这小童从清晏府到江安,来回不过一两日。”
    徐长青愣住了,“一两日?这么远的路,怎么可能?”
    唐茂笑了笑,低声道:“这小童不是寻常人。他……怎么说呢,有些本事。至於是什么本事,在下也说不清。”
    徐长青看向修白。修白也正看著他,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敢问唐司事,这孩子现在在哪儿?”徐长青问。
    “他出去帮人送信了,按他的脚程,午后差不多就回来了,公子若是无事,可以在会馆里等一等。”
    徐长青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等一等也无妨。
    “那在下便叨扰了。”
    “去看看。”修白说。
    …………
    这一等,便等到了下午。
    会馆里的人来来去去,有来寄信的,有会友的,还有来喝茶聊天的。唐茂是个好客的,留徐长青吃了午饭,又让人沏了新茶。
    等著久了,李十一有些无趣,便先走了,说去找点乐子,还问修白去不去?
    这话听得修白眼皮直跳,果断拒绝。
    会馆院子里,徐长青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
    花开了满树,红艷艷的,有蜜蜂在花间嗡嗡飞舞,吵得人耳朵痒。
    修白蹲蜷在徐长青腿上,眯著眼。
    忽然,他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来了。
    修白睁开眼,循著那声音看去。
    却见一个少年从外面走进来,他看著十一二岁的光景,穿著一件青色的短褂,面容白净,甚至比女人还要白。
    “徐公子?”少年来到徐长青跟前,问道。
    徐长青点点头,“正是。”
    “听唐司事说公子要寄信?”
    徐长青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信,递过去,“是,有两封家书,想要寄回江安,不知方不方便?”
    少年笑了,接过家书扫了一眼,“方便方便,江安,城北徐家,城东柳巷陶家。行,明日我就能送到。”
    “明日就送到?”徐长青愣了一下,“从清晏府到江安,有好几百里路,一天怎么送得到?”
    少年笑了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我快啊。”
    恰在此时,修白忽然开口:“等等。”
    少年一愣,转过头,看著修白。
    他的目光与那双金色的眸子对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你……你是妖?”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
    在外面,先更一章,等会回去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