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开天闢地

    初一不出门,一家人窝在家里,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正厅里,老夫人穿著一件大红袄子,头上戴著赤金头面,笑盈盈的。
    “孙儿给祖母拜年,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徐长青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老夫人笑著,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封,递给他,“起来起来,拿著。”
    修白蹲在门口,看著徐长青拜年。
    这时,老夫人看见他,招招手,“小白,来。”
    修白犹豫了一下,走进正厅,蹲在老夫人面前。
    “这是给你的。”老夫人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红封,递到他面前,“压岁钱。你也是我们徐家的,不能少。”
    修白看著那个红封,愣了一下。
    自己也有吗?
    自己为什么也有?
    他有些纠结,在画中百年,论岁数自己算是徐家的祖宗了,可老太太却把他当孩子一样,也封了红包。
    这……收不收?
    “愣著干什么?拿著呀。”老夫人笑著把红封塞进他的爪子里。
    修白看了看红封,又看了看老夫人那张慈祥的脸,轻轻“喵”了一声。
    老夫人笑了,“乖。”
    给老太太拜了年,徐长青又去给徐允中拜年。徐允中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受了礼,也给了他一个红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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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他说,“去陶家拜年,別空著手。”
    徐长青的脸微微红了,“爹,我还没说呢。”
    “你不说我也知道。”徐允中笑了笑,“去吧,记得带好。”
    徐长青应了一声,回到书房,他將红封收进抽屉,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
    “小白,给你留的。”
    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有了第一次,就有了无数次。
    修白毫无心理负担地接过红包,拨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飴糖,还有一张小笺,上面写著四个字——“猫肥家润”。
    修白看著那四个字,嘴角抽了抽。
    猫肥家润?
    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他想著叼起一块飴糖,嚼了嚼。
    还好,糖很甜。
    …………
    初三,徐长青带著修白去了陶府。
    叩了门,不一会,门房出来了。看见徐长青,笑著说道:“徐公子来了!快请进,老爷和夫人正等著呢。”
    正厅里,陶让和陶母坐在主位上,陶蘅坐在一旁,穿著一件淡红色的袄裙,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陶正也在,坐在下首,手里端著茶碗,正和陶让说著什么。
    看见徐长青进来,陶蘅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帕子。
    徐长青上前拜年,一一见过。
    陶蘅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著,眉眼都是笑意。
    “徐公子新年好。”她轻声说。
    “陶小姐新年好。”徐长青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脸都红了。
    陶正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徐公子,你和我妹妹这是怎么了?跟做贼似的。”
    陶蘅的脸腾地红了,“大哥!”
    陶正哈哈笑了两声,被陶母瞪了一眼,才收敛了些。
    “行了行了,別站著了,坐下说话。”陶让招呼著。
    徐长青在椅子上坐下,修白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他脚边。
    陶蘅的目光落在修白身上,眼睛亮了亮。
    “小白也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修白面前,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新年好,小白。”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红封,递到修白面前。
    “给你的压岁钱。”
    红封不大,绣著一枝桂花,针脚细密,和她之前绣的香囊一样精致。
    他抬起头,看著陶蘅。
    陶蘅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修白轻轻“喵”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叼住那个红封。
    “小姐,小白在跟你说过年好呢!”青黛见了笑道。
    陶蘅看了修白一眼,嘴角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它倒是比你懂事。”
    青黛瘪了瘪嘴,“小姐,大过年的,您就不能夸我一句?”
    陶蘅没理她。
    …………
    从陶府出来,天已经快中午了。
    徐长青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修白走在他旁边,嘴里叼著那个红封。
    “小白,你不把它收起来?”徐长青问。
    修白没理他,继续叼著。
    徐长青笑了,“行行行,你叼著,你叼著。”
    他们沿著柳巷慢慢走。巷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贴著春联,掛著灯笼,门楣上还贴著福字,红彤彤的,看著就喜庆。
    走到巷口,修白停下来,把红封放在地上,用爪子拨开,里面滚出一枚铜钱,和一张纸条。
    铜钱比寻常的制钱小一圈,做工精致。正面铸著“平安如意”四个字,背面刻著一枝桂花。
    “这是花钱,不是用来花的,是戴在身上保平安的。”徐长青说。
    修白把那枚铜钱收好,又看向纸条,上面写著一行小字,字跡秀气:
    “愿小白平安喜乐,多吃多福”
    徐长青凑了上来,想看看写了什么,却被修白挡住了。
    “小白,陶小姐给你的红封里写了什么?”
    修白把红封收进太虚,舔了舔嘴角,“平安喜乐。”
    徐长青愣了一下,“就这些?”
    “不然呢?”修白瞥了他一眼,“难道写『早生贵子』?”
    徐长青的脸腾地红了,“小白,你——”
    修白没理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徐长青站在原地,看著那只白猫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白,你等等我!”
    …………
    日子一晃,到了元宵。
    这天,江安城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不疼,却凉。
    天还没黑,街上就亮起了灯。到处都是看灯的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往城隍庙的方向走。
    徐长青临出门前,看著修白,又问了一遍:“小白,你真不去?”
    修白“喵”了一声,摇了摇头。
    “为什么?”
    “中秋的时候去过。”
    “中秋是中秋,元宵是元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中秋看的是月亮,元宵看的是灯。”
    修白瞥了他一眼,“灯有什么好看的?”
    徐长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勉强,“那我走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徐长青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当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最后一丝天光吞没的时候,修白跃上屋顶,沿著屋脊离开了徐府。
    …………
    一苇江楼。
    修白蹲在屋顶上,爪子揣在身下,眯著眼看著这座城。
    街上,灯如昼,人如潮。
    修白看著那些灯,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笑,看著那些闹,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徐长青。书生和陶蘅走在街上,时不时看她一眼,傻笑著。青黛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盏兔子灯,嘴里嚼著糖葫芦,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
    一家三口?修白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词。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道友好雅兴。”
    修白回头,就看见一个人从屋顶的另一边走过来。青色官袍,面容清瘦,正是江州城隍沈约。
    “府君怎么来了?”修白问。
    沈约来到他旁边,也看著那片灯火,“今日上元佳节,阳间热闹,阴间也忙。忙完了,出来透透气。”
    他顿了顿,看著修白,“道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没去看灯?”
    “人太多,吵。”修白说。
    沈约笑了,“道友这性子,倒不像个妖。”
    “妖该是什么性子?”
    沈约想了想,“至少该热闹些。妖嘛,都喜欢热闹。越是人多的地方,越要去凑。”
    “我不喜欢。”修白说。
    沈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么看著,看著城里的灯火。
    远处有烟花夜空中炸开,是白色的,炸开后化作满天星斗,缓缓坠落,像是天上的星河倒灌人间。
    “裴太守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修白忽然问。
    沈约沉默了一会儿,“还在查。天都府的人来了几趟,问了很多人,翻了很多文书。裴太守在任这些年,经手的事太多,一时半会儿查不完。”
    “他背后的人呢?”
    沈约摇摇头,“还没查到。裴太守死了,延生阁的阁主也死了,线索断了。天都府的人说,这事没那么简单,得慢慢查。”
    修白没说话。他只是看著远处的烟花,看著那些光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一朵接一朵的,像人的命。亮了,灭了,什么都没留下。
    沈约看了他一眼,“道友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瘟种。”修白说。
    “瘟种?不是都处理了吗?”
    “处理了。”修白说,“可我想著,那些东西,要是用好了,也不一定是坏事。”
    沈约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目光深邃地问道:“道友此话何意?”
    修白转头看著他,说道:“天地间有清有浊,有上有下,有好有坏。没有坏的,好的也站不住。”
    沈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道友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远处又有一朵烟花升起来,比之前的都大,在夜空中炸开,化作千万点火星,像是一场彩色的雨。
    修白看著那朵烟花,忽然想起什么,“府君,你知道哪有浊气吗?”
    沈约一愣,“浊气?”
    “嗯。天地间最沉最重的那种气,污浊的,腐烂的。”
    “知道一些。阴司里有这种东西,人死后,魂魄散去,剩下的那点东西,就是浊气。不过阴司里的浊气都被城隍金印镇著,散不出去。”
    修白的耳朵动了动。“城隍金印能镇浊气?”
    “能。”沈约点点头,“城隍金印掌管一方地脉,能调动地气。浊气属阴,地气也属阴,金印能压住它们,不让它们乱跑。”
    修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除了城隍金印,还有什么能镇浊气?”
    沈约想了想,说道:“很多。佛家的舍利、道家的符籙、天都府的法器,都能镇。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天地本身。”
    沈约想了想,说道:“很多。佛家的舍利、道家的符籙、天都府的法器,都能镇。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天地本身。”
    “天地本身?”
    “嗯。天地间有清有浊,清者上升,浊者下沉。只要天地还在运转,浊气就翻不了天。怕的是天地失衡,清浊不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大乱。”
    修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约看著他,忽然问:“道友问这个做什么?”
    修白想了想,如实说道:“府君知道我是从画中来的吧?”
    沈约点点头,但依旧不明所以。
    “我画里的世界,缺浊气。清气太重,立不住。灵气会散,地气会跑。得找些浊气进去,才能稳住。”
    沈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道友这是在开天闢地啊。”
    修白看了他一眼。“府君说笑了。”
    沈约摇摇头。“不是说笑。清气上升,浊气下沉,这確实是开天闢地的道理。道友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顿了顿,又说:“浊气这东西,阴司里倒是有。不过那是死者的遗物,不能隨便给人。道友若真需要,我可以上报天都府,看他们有没有法子。”
    修白点点头,“多谢府君。”
    沈约摆摆手,“不必谢。道友帮了江安城这么大的忙,这点小事,本府该做的。”
    沈约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道:“本府该回去了。道友若是有暇,改日来城隍府坐坐。”
    修白点点头,“好,府君慢走。”
    沈约走了几步,修白忽然唤了一声,“府君?”
    沈约回头,“道友,何事?”
    修白看著他,认真道:“上元安康。”
    沈约愣了一下,隨即也笑著说:“道友,上元安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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