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驀然回首

    月上中天的时候,文会散了。
    眾人三三两两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还在说著刚才的诗文。陈道之走在徐长青身边,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著明年的打算,说要好好读书,爭取后年下场。
    “长青,你那诗写得真好,改日有空帮我写一幅,我裱起来掛在书房里。”
    徐长青笑道:“道之兄不嫌拙作粗陋就好。”
    “怎么会?你那诗,称得上此番文会魁首。”
    两人说著话,进了城。
    城里热闹非凡,中秋夜不宵禁,满街都是灯笼,把半边天都映亮了。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光的河流。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各式各样,看得人眼花繚乱。
    “长青,走走走,看灯去!”陈道之拉著他就往人群里挤。
    修白金色的眸子里映著满街的灯火,路上遇见一盏巨大走马灯,上面画著类似八仙过海的图案,转起来活灵活现,几个小孩围在灯下不肯走,大人拽都拽不动。
    吵吵闹闹的,热热闹闹的,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除了花灯,摊贩的吆喝声也此起彼伏。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桂花糕,刚出锅的桂花糕!”
    陈道之买了几块桂花糕分给徐长青,又看了看修白:“小馋猫,吃不吃?”
    修白瞪了他一眼。
    徐长青笑著接过,掰了一块递给修白。
    修白也不拒绝,慢条斯理地吃著桂花糕。
    “你这小猫,还生气呢?”陈道之嘖嘖称奇。
    走到城隍庙,有一处猜灯谜的摊子。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掛了一面布幌子,上面写著“猜中赠花灯一盏,猜错三文”。围观的人不少,有认真猜的,有看热闹的,还有起鬨架秧子的。
    陈道之是个爱凑热闹的,拉著徐长青就挤了进去。
    “我来我来!”他擼起袖子,看著掛在绳子上的谜面,忽然拍手笑道:“这个我会!”
    他扯下一条谜语递给摊主,摊主看了看,笑著递给他一盏小兔子灯。
    陈道之提著来了兴致,又去猜,连猜三个都对了。隨后,他拿著三盏小灯,得意洋洋走过来。
    “怎么样?我厉害吧?”
    徐长青笑著点头。
    目光也看向那些谜语,从一条看向另一条,忽然停住。
    “小时青青腹中空,长大头髮蓬蓬鬆,姐姐撑船不靠桨,哥哥提灯不点灯。——打一植物”
    “这简单!”陈道之脱口而出,“竹子!”
    摊主笑著摇摇头:“公子再想想。”
    “不是竹子?”陈道之愣住了。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陈道之挠挠头,徐长青见了,正要开口,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芦苇。”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带著几分说不出的好听。
    “对了!”摊主笑道:“小姐好才学。”
    徐长青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面容清秀,眉眼温柔。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似旁人那般喧闹。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身边站著一个丫鬟,正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她只是微微点头,偶尔笑一笑,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徐长青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想看第三眼的时候,觉得自己这样盯著人家看,实在失礼。
    摊主笑著递给女子一盏莲花灯。
    丫鬟接过灯,女子道了声谢,忽然抬起头,目光不经意与徐长青的目光对上了。
    只是一瞬间,短短的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带著丫鬟慢慢走了。
    徐长青愣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个方向,忽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月光落在心上,凉凉的、软软的。
    “长青!你看什么呢?”陈道之凑过来。
    “没什么。”徐长青摇摇头。
    陈道之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那是谁家的姑娘?认识?”
    “不认识。”徐长青说。
    “不认识你看那么久?”
    “只是觉得……”徐长青顿了顿,“那灯笼映在她身上,好看。”
    陈道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长青,你这话说得,跟写诗似的。”
    修白也看著徐长青。那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徐长青脸上微微发热,正要说什么,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铜锣声。
    陈道之好奇,拉著徐长青往前凑:“什么节目这么热闹?”
    徐长青被拉著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中微微悵然,却也没多想,跟著陈道之走。
    两人挤进人群,只见圈中空地站著一个卖艺人。他面前摆著一张桌子,桌上放著剪刀、碗,还有一块白布。
    “各位父老乡亲!”那汉子抱拳转了一圈,“在下张三刀,从北边来,路过贵宝地,借贵方一块地,给大伙儿露一手!”
    他顿了顿,提高嗓门:“在下这手艺,祖上传下来的,別处见不著!今日给大伙儿开开眼!”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剪刀,在手里掂了掂。那剪刀不大,看著也不快,刃口钝钝的,跟裁缝用的差不多。
    “各位瞧好了!”他张开嘴,把舌头伸出来老长。
    那舌头红彤彤的,在灯火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左手捏著舌尖,右手举起剪刀,对准舌头就是一剪子!
    “咔嚓!”
    血溅出来。
    “啊!!”
    人群里一阵惊呼。有人捂住眼睛不敢看,孩子们更是嚇得直往大人怀里钻。
    那汉子手里捏著半截舌头,鲜血淋漓的,举起来给眾人看。那舌头还在动,还在滴血,看著就疼。
    “各位看清楚了!是真舌头!真剪下来的!”旁边有人说。
    张三刀把那半截舌头放在碗里,端著碗走到人群前面,让每个人看。
    那半截舌头血淋淋的,还在微微颤动。
    有人嚇得往后退,有人凑近了看。
    “真的!还在动!”
    “这不得疼死?”
    “这……这是真的假的?”陈道之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
    徐长青也皱起了眉头,下意识看向修白。
    那汉子走了一圈,回到桌子前,把半截舌头放进嘴里。他闭著嘴,鼓捣了一会儿,忽然张开嘴,伸出舌头。
    舌头完好无损,跟刚才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那汉子又玩起了口技,学什么像什么。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汉子笑著抱拳,又拿起剪刀,准备再剪一回。
    修白趴在徐长青怀里,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看出来了,那剪舌头是假的,血也是假的,障眼法,手法极快。剪刀下去的时候,舌头缩回去了,掉下来的是猪舌。
    后面塞回嘴里的时候,趁机把猪舌藏起来,再把真舌伸出来。
    骗人的把戏。但骗得高明,骗得热闹,骗得满场喝彩。
    汉子又剪了一回,又接了回去,这回还吐出一口烟来,从烟里变出一只鸽子,扑稜稜飞走了。人群又是一阵叫好。
    徐长青看得也是满脸惊奇。他虽然跟著修白见过不少奇事,但障眼法这种东西,还是第一次见。而且那汉子手法极快,完全看不出破绽。
    “有意思。”他小声说。
    修白“喵”了一声,没说话。
    那汉子剪完舌头,又变了几套戏法,戏法精彩,但修白见惯了前世魔术,倒也不觉稀奇。
    他兴致缺缺的时候。就听汉子提高嗓门说道:“各位,接下来这个节目可是真正的稀罕景儿!大家抬眼瞧好了!”
    这是在下从南边带来的,真正的稀罕物!”
    说著,他一把扯下身边黑布,黑布下有个笼子,里面装著一条蛇。
    那蛇不大,也就两尺来长,通体碧绿,盘成一团,像是睡著了。
    “诸位,这条蛇是在下从南边带来的。有灵性的很!今天就让它给诸位表演个节目!”
    “蛇?”有人失望,“蛇有什么好看的?”
    那汉子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打开笼子,把蛇拿出来。那蛇在他手里软塌塌的,一动不动,像根绳子。
    “各位瞧好了!”他把蛇往地上一放,退后两步,从怀里摸出一支笛子,放在嘴边吹起来。
    笛声一起,那蛇动了。
    它慢慢抬起头,隨著笛声摇摆,像是在跳舞。
    扭著扭著,它的身上忽然冒出一阵淡淡的烟雾。
    白茫茫的,把蛇裹住了。
    等烟雾散去,地上的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身碧绿的裙子,面容娇美,眉眼嫵媚,嘴角噙著笑。
    女人现身后,朝著眾人盈盈一拜,接著,隨著笛声跳起舞来。
    她舞姿曼妙,身姿婀娜,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袖子甩起来,带起一阵香风,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人群看呆了,连叫好都忘了。
    没人说话,没人动,都直勾勾地盯著那女子,看她跳舞。
    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衝著人群笑,那笑容嫵媚得很,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修白趴在徐长青怀里,盯著那个女人看了很久。
    这不是障眼法。
    这是真的。
    那条蛇,是只妖。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很淡,但確实是妖气。
    修白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一个个都看呆了,眼睛发直,嘴角带笑,像是被勾了魂。徐长青也看得入神,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跳舞的女子转了几圈,渐渐慢下来,最后站定,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笛声停了。
    那个。女人跳完一支舞,又在烟雾中变回一条蛇,然后汉子把它装进笼子里。
    人群这才回过神来,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
    “再来一个!”
    人群爆发出喝彩声,那汉子端著铜锣走了一圈,铜钱叮叮噹噹地落进去,不一会儿就满了。
    陈道之也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丟进去,然后看向徐长青。
    收了钱,表演结束,汉子抱拳和其他人一起谢场,人群渐渐散了。
    徐长青站在原地,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却找不到那一抹素色。
    “长青,怎么了?”陈道之回头叫他。
    “没什么。”徐长青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
    街上依旧热闹。徐长青又回头看一眼,人群熙熙攘攘,可那个身影,真的看不见了。
    月亮升到最高处,又圆又亮。
    他轻轻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身后,灯影摇曳,笑语喧譁。
    …………
    陈道之在巷口和徐长青告了別。
    回家的小巷很安静,修白从徐长青怀里跳下来,走在他旁边。
    “还在想呢?”修白问。
    “什么?”
    “那个女子。”
    徐长青笑了笑,“只是觉得可惜。”
    修白没接话。男女之情那些小心思,知道就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小白,你说那个子斋山人和了斋有没有关係?”徐长青忽然问。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徐长青点点头,“明天,明天就去。”
    修白“喵”了一声。
    巷子尽头,徐府的红灯笼亮著,红彤彤的,暖融融,映在身上,將满街的灯火与惊鸿都落在了身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