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归家与贵客

    他说完,心里有些忐忑,等著祖母的反应。
    老妇人却只是点点头,神色平静,看著修白,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果然。”她说,“我就说,怎么看著这么眼熟。和那画里的猫,一模一样。”
    徐长青愣住了。
    “祖母……您不惊讶?”
    老妇人笑著摇摇头,轻声道:“你等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完,老人转身进了后堂。
    徐长青和修白面面相覷,老人的反应让他俩有点摸不著头脑。
    等了没一会,老人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个木盒。木盒看上去很普通,但看得出是一件老物件。
    老人坐下,將木盒放在旁边,说道:“你高祖的事,歷代家主都知晓,我多少知道一些。”
    说著,她从旁边木盒中取出玉牌,递给徐长青。
    徐长青接过,仔细端详。玉牌通体莹白,隱隱有光芒流转,上面刻著一个篆体的“天”字。
    “天都府……”
    老人有些意外,徐长青竟认得这牌子。“没错,这就是天都府的客卿牌。”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高祖的客卿牌。”
    徐长青怔住了。
    庄游说过,高祖曾经在天都府掛过名,那必然也是有牌子的,只是他没想到这牌子竟在家里。
    老人继续说:“你高祖当年游歷天下,结交了不少奇人异士,这块牌子就是那时候得的。他走之前把牌子留在家里,也没说来歷。后来家里人几番打探,才知道这牌子是天都府的客卿牌。”
    “祖母。高祖他……”他抬起头,“到底去了哪儿?”
    老妇人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你高祖当年离开,很多年都没回来。后来家里等不下去了,才立了衣冠冢。至於他去了哪儿,是成仙了还是怎么了,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高祖当年游歷天下,写了不少东西。那些底稿,家里还存著一些。你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回头让人取来给你看看。”
    徐长青眼睛一亮。
    “多谢祖母!”
    老妇人笑了笑,又看向修白。
    “这位应就是白蒙前辈吧?高祖留下的底稿中,曾有关於您的记载。”
    “老人家,您认错了,我非白蒙。”修白说道。
    老人一愣,却听徐长青解释道:“祖母,小白是从高祖那幅画中出来的。”
    “祠堂那幅画?”
    “正是。”
    老人虽然对於志怪之事有些了解,但毕竟不是修行中人,听闻修白是从画中出来,心中好奇,不免多看了几眼。
    不过,她倒也没多问,只是道:“阁下从画中来,陪长青走了这一路,辛苦了。”
    修白尾巴轻轻晃了晃,没说话。
    老人笑了笑,目光看向徐长青,问道:“你这次出去,可遇见了什么?”
    徐长青点点头,將这一路的见闻挑了些能说的,慢慢讲给她听。
    棲霞坳的地祇、老鸦岭的虚、云鼎寺的老龟、龙宫的龙女……桩桩件件,娓娓道来。
    老人静静听著,时不时点点头,眼神之中有些惊讶和好奇。
    自己这孙儿走了几个月,竟遇到这般多离奇的事情。
    听到最后,她轻轻一嘆:“你高祖当年,也是一样。走一路,遇一路,记一路,可惜他的东西,留在家中的並不多。”
    …………
    晚上,徐府摆了接风宴。
    很丰盛的一桌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摆了满满一桌。老妇人坐在主位上,徐长青坐在她旁边。
    可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桌上单独摆著的那张小几。
    小几上摆著几个精致的小碟,盛著各式各样的菜,还有一小碗饭,都是给修白准备的。
    徐家人围坐在一起,正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可当看见修白蹲在椅子上时,眾人还是面面相覷,满脸诧异。
    “祖母,这……”一个年轻人开口,“怎么让一只猫上桌?”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这是小白,是长青的朋友。也是我徐家的客人。”
    她顿了顿,又说:“今日这宴,是给长青接风。小白陪著长青走了一路,自然也是座上宾。”
    眾人闻言,神情古怪,徐长青从小聪慧,但性子古怪,没想到这趟回来,连老人都变得和他一样了。
    他们面面相覷,却没人再说什么。
    修白跃上那张专门为他准备的凳子,看了看那些菜。
    有清炒的时蔬,有燉得软烂的肉,还有一小碟切成细丝的鱼膾。都是清淡的,合他胃口。
    他抬起头,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正看著他,目光温和,带著几分笑意。
    修白轻轻“喵”了一声,算是道谢,然后低头慢慢吃了起来。偶尔有目光投过来,他也不在意,舔舔嘴,然后蜷起身子,闭眼假寐。
    徐家人看著这一幕,都觉得稀奇。
    这猫怎么跟人似的?可谁也不敢多嘴。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老人不停给徐长青夹菜,和他聊天。徐长青也是会说话的人,惹得老太太笑声不断。
    宴席一直吃到很晚。
    到后来,修白觉得吵闹,便跳下椅子,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院角种著几丛花,开得正好,淡淡的香气飘过来,很好闻。
    他蹲在院墙上,望著月亮,尾巴轻轻晃著。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妇人拄著拐杖,慢慢走过来。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著墙上的白猫。
    “小白。”
    修白回头看她。
    老妇人笑了笑,目光温和。
    “老身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您说。”
    “长青这一路,可还好?”
    修白想了想。
    “挺好。吃得好,睡得好,玩得也好。就是有时候太爱操心,什么都想记下来,什么都想管一管。”
    老妇人笑了。
    “像他祖父。”她说,“他祖父也是那样,什么事都要管一管,操心得不行。”
    修白神情一顿,脑海中又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在祠堂里许下宏愿的书生。
    她顿了顿,又问修白:“他可曾遇见过什么危险?”
    修白沉默了一会儿。
    “遇见过。”他说,“但都过去了。”
    老妇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在他俩身上。
    …………
    夜深了。
    徐长青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想著这一路的经歷,想著那些遇见的人,想著那些经过的事,想著祖母说的话,想著高祖留下的那些手稿。
    想著想著,他起身推开窗,就看见修白站在院墙上,身边一团柔和的光芒飘著。
    “这就是书生的家?”古妖的声音带著几分好奇。
    它飘了两圈,四处打量著。
    “那边是什么?”
    “祠堂。”修白说。
    古妖飘过去,在祠堂外转了一圈,祠堂里供著牌位,香菸裊裊,气氛肃穆。
    古妖飘回来,落在修白旁边,“原来你就是在这待了一百年。”
    修白点点头。
    古妖沉默了一会,忽然说:“小东西,我看得出来,你虽然在这待了百年,可你好像……和这没什么关係。”
    修白没说话。
    古妖继续说:“那种疏离的感觉,我在白蒙身上见过,他走到哪,待的再久也像个过客。”
    它顿了顿,光芒闪了闪。
    “我以前以为只有白蒙那样,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只有白蒙会如此。”古妖说,“你们猫是不是都这样?”
    修白愣了一下,耳朵抖了抖。
    古妖接著说:“你看你,在这个地方待了百年,看著五代人来了又走,却始终和他们隔著一层。白蒙也是这样,陪著那个徐观走遍天下,却又看起来没那么亲近。就好像……”
    “……就好像明明待在这,心却不在这。你们的心在哪?”
    修白沉默了,看著远方。
    远方的夜空,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也许吧。”他终於开口,“猫这东西,天生就独。走到哪儿算哪儿。”
    古妖笑了,“好一个走到哪儿算哪儿,那我跟著你,也走到哪儿算哪儿。”
    它在墙上蹲了一会儿,然后飘起来。
    “这地方挺好。我去转转。”它说,“这江安城我还没见过呢。”
    它说完,光芒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修白蹲在墙头看著它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月朗星稀,是个好天。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篤,篤,篤。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
    第二天。
    修白趴在院子里晒太阳,有几个小孩子,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修白。
    “娘,那只猫好白啊!”
    “別吵,那是少爷带回来的贵客。”
    “贵客?猫也能当贵客?”
    “闭嘴!”
    小孩子被捂住了嘴,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盯著修白。
    修白瞥了他们一眼,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时,一个老僕抱著一摞旧书走进院子。
    “少爷,这是您要的手稿。”
    徐长青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道了谢,抱著书进了书房。
    修白也站起来,抖了抖皮毛,慢悠悠地跟进去。
    手稿都是些旧纸,有的泛黄,有的边角都破损了。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是隨手记下的。
    “……至天台山,遇净真和尚,棋品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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