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叛军大溃

    营中的叛军此刻才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帐篷里乱成一团,士卒们手忙脚乱地去摸兵刃,有的连甲冑都来不及披,便光著膀子冲了出来。
    军官们扯著嗓子呵斥,却压不住那股蔓延全营的恐慌。
    “唐军杀进来了!”
    “快!快列阵!”
    “我的刀呢?谁拿了我的刀?”
    营中一片混乱。
    李岑寂已从侧面绕了回来,正撞见徐泰打开了寨门。
    他一拨马头,黄驃马长嘶一声,从寨门中冲了进去。
    马槊左右翻飞,当先两个迎面衝来的叛军被他一槊一个挑飞出去,惨叫著砸翻了身后的帐篷。
    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刀光霍霍,马蹄翻飞,將营中的帐篷踏得东倒西歪。
    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叛军士卒,有的连眼睛都没睁开,便被一刀劈翻。
    有的刚跑出帐篷,便被战马撞飞出去。
    有的跪地求饶,却被后队涌上的骑兵踏成了肉泥。
    李岑寂不管那些四散奔逃的散兵,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黄”字大纛。
    大纛之下,便是黄巢的中军大帐。
    “隨我来!”
    他大喝一声,拨马便朝大纛方向衝去。
    徐泰、周平、宋文通三人各领一队骑兵,紧隨其后。
    近两千骑兵在营中横衝直撞,四处引火,如入无人之境。
    叛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又见营中四面火起,登时乱作一团。
    李岑寂的骑兵在营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叛军纷纷溃散。
    迎面忽然衝出一队还算整齐的叛军,约莫三四百人,甲冑齐全,刀枪在手,应是某將的牙兵,当先一员將领横刀立马,厉声喝道:
    “站住!来將何人,敢闯我大营!”
    李岑寂连话都懒得回,催马直衝过去。
    那將见他来势凶猛,慌忙举刀去挡,却被李岑寂一槊连刀带人挑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眼见是不活了。
    那三四百叛军见主將一合便被斩杀,登时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便四散奔逃。
    李岑寂也不追赶,只管朝中军大纛的方向衝去。
    又衝过两重营帐,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顶巨大的帐篷,帐前竖著数面大旗,正中一面正是那面绣著“黄”字的帅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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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黄巢这一夜被折腾得够呛。
    唐军营中每隔一两个时辰便鼓譟一次,每次他都以为是唐军要突围,披甲出帐,调兵遣將,折腾半晌却什么也没发生。
    如此反覆三四回,他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寅时末刻,他刚合上眼,便听见东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隆隆的马蹄声。
    “又怎么回事?”
    黄巢霍然起身,抓起枕边的横刀。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裨將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唐军骑兵杀进营了!”
    黄巢面色骤变,厉声道:
    “多少人?谁领的兵?”
    “看不真切,只见得唐军前锋已至东营门前,后军却还没出唐军营寨。少说也有两三千骑!当先一將,手持马槊,身披明光鎧,正是那个李岑寂!”
    黄巢听到“李岑寂”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他。
    龙尾陂上杀尚让的是他,这几日领著人堵缺口、把叛军一次次赶下寨墙的也是他。
    如今,又是他领兵杀进了自己的大营。
    黄巢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帐外又涌进一群人。
    赵璋、孟楷、盖洪、黄鄴、朱温以及一眾文武,个个面色惶急,衣冠不整,有的连靴子都没穿好。
    “陛下!唐军杀进来了,东营已乱,请陛下速速移驾北营!”
    赵璋当先开口,声音急促。
    “陛下,北营兵力尚完好,到了北营再整顿兵马,杀回来不迟!”
    孟楷也抱拳道。
    黄巢面色铁青,攥著横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抬眼望向帐外,天空已被火光映得通红,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正朝中军方向迅速逼近。
    他不甘。
    他是大齐的皇帝,是从曹州一路杀到长安的天命之主。
    他岂能被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嚇得狼狈逃窜?
    “朕不走!”
    黄巢厉声道,
    “传令各营,就地抵抗!朕倒要看看,那个李岑寂有几个脑袋!”
    “陛下!”
    赵璋急得直跺脚,
    “四面火起,东营已溃,士卒不知有多少唐军杀来,军心已乱。陛下便是留在这里,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不如暂避锋芒,到北营再作计较!”
    黄巢还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譁。
    一个牙兵跌跌撞撞地衝进来,脸上被烟燻得乌黑,嘶声道:
    “陛下!唐军骑兵已衝破中军外围,距大帐不足百步了!”
    帐中一片譁然。
    赵璋当机立断,对那几个牙兵喝道:
    “还愣著做什么?快护持陛下离开!”
    几个牙兵上前,不由分说便要架起黄巢。
    黄巢猛地一甩胳膊,將当先一人推了个踉蹌,厉声道:
    “朕说了,朕——”
    话音未落,帐外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翻了。
    紧接著,火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映了进来,红彤彤的一片,將帐中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惨白。
    “黄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眾將齐声哀求。
    孟楷也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沉声道:
    “陛下!臣愿领牙兵断后,为陛下爭取片刻时间!请陛下速走!”
    黄巢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眾將校与孟楷,看著他那一脸决绝的神色,喉头滚动了一下。
    “孟卿。”
    他的声音沙哑,
    “你……保重。”
    孟楷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陛下放心,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拖住那李岑寂!”
    黄巢不再犹豫,大步朝帐后走去。
    赵璋、盖洪等人紧隨其后,一眾文武连滚带爬地跟了上来。
    帐帘掀开,晨光刺目,东面半边天都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喊杀声已近在咫尺,刀兵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黄巢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往北营方向走,一抬眼,正瞧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火光中杀出。
    那人身披明光鎧,胯下黄驃马,手持一桿丈许长的马槊,槊锋上还挑著一面被砍倒的叛军旗帜。
    他浑身浴血,甲冑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污,脸上也全是菸灰与血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如两团燃烧的火。
    李岑寂。
    二人的目光隔著数十步的距离,对上了。
    黄巢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猛將,尚让、朱温、孟楷、盖洪,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狠人。
    可那些人给他的感觉,从来不是这样的。
    “护驾!护驾!”
    赵璋尖声叫道。
    黄巢身旁的牙兵们纷纷拔刀,朝李岑寂涌去。
    可他们还没衝出几步,便被李岑寂身后涌上来的骑兵撞翻在地。
    马槊横扫,刀光霍霍,血肉横飞。
    孟楷挺身而出,横刀立马,挡在了黄巢和李岑寂之间。
    他手中提著一柄厚背阔刃的大刀,厉声喝道:
    “李岑寂!休得猖狂!孟楷在此!”
    李岑寂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將马槊一抖,槊锋直指黄巢。
    孟楷大怒,领著牙兵拍马舞刀迎了上来。
    两马相交,刀槊相击。
    李岑寂本就力大,又兼借了马势,哪里是孟楷能挡的?
    只听“鐺”一声巨响,孟楷手中大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远远落在地上。
    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右臂都麻了。
    牙兵们还没来得及上前抢回主將,便被蜂拥而来的唐军骑兵截住,而此刻李岑寂的马槊也已到了孟楷眼前,槊锋刺穿了他的胸膛。
    孟楷瞪大眼睛,低头看著那杆穿过自己胸口的马槊,口中涌出一股鲜血,喉中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他想要抓住槊杆,手却抬不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嘴却张不开。
    李岑寂手腕一拧,將槊锋从他身体里抽了出来,孟楷的身子晃了两晃,从马背上栽落下去,重重摔在尘土中,溅起一片血泥。
    从交手到毙命,不过两个回合。
    黄巢面色惨白。
    他身旁的文武们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有人失声尖叫,有人两腿发软几乎从马背上滑下去。
    “走!快走!”赵璋尖声催促。
    黄巢猛一拨马头,朝北营方向狂奔而去。
    赵璋、盖洪等人紧隨其后,一眾文武和残余的牙兵护持在两侧,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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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唐军营中,程宗楚和仇公遇一直在望台上观战。
    天色渐渐亮了,东面叛军营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们看见那面“黄”字大纛在火光中晃动,看见溃兵如潮水般朝北面涌去,看见李岑寂那队骑兵在叛军营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好!”
    程宗楚一巴掌拍在寨墙上,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小子真杀进去了!黄巢的大纛在往北跑!”
    仇公遇也面露喜色,却仍保持了几分冷静:
    “程帅,该咱们动手了。北营和南营的叛军必然要去支援东营,此时他们兵力空虚,正是出击的好时机。”
    程宗楚哈哈大笑,抓起长刀,厉声道:
    “弟兄们!隨老夫杀出去!今日便是黄巢授首之时!”
    营门洞开,各镇兵马齐声吶喊,从营中杀出。
    程宗楚领涇原兵直扑北营,仇公遇领秦州兵直扑南营,两路兵马如两把尖刀,同时插向叛军的两翼。
    北营的叛军正在调兵遣將准备支援东营,忽见唐军从营中杀出,登时大乱。
    程宗楚身先士卒,长刀挥舞,將挡路的叛军劈得东倒西歪。
    他身后数千涇原兵齐声吶喊,刀枪並举,杀得叛军节节后退。
    南营也是同样的光景。
    仇公遇虽受了伤,却仍咬牙冲在最前头,秦州兵见主帅如此奋勇,个个红了眼,不要命地朝叛军阵中猛衝。
    北营和南营的叛军將领见自家营盘被攻,顾不上去支援东营,连忙调兵回防。
    程宗楚和仇公遇虽被击退,却也成功牵制了这两路叛军,让他们无法分兵去救援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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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巢身后,李岑寂已领兵追了上来,马蹄声如闷雷,越来越近。
    黄巢伏在马背上,拼命鞭马,耳边风声呼呼,身后喊杀声不绝於耳。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便再也跑不动了。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北营,只要到了北营,那里还有近万兵马,还能组织起抵抗,还能杀回来。
    北营的寨门已在望了。
    寨墙上的兵马使刚刚带兵杀退程宗楚,正要关门,就瞧见黄巢的大纛朝这边逃来,连忙止住手下关门的动作,列阵准备接应。
    黄巢心中一喜,催马又加了几分力。
    “陛下快走!臣等断后!”
    盖洪大喝一声,领著数十名牙兵掉转马头,朝追兵迎了上去。
    他是黄巢麾下老將,与孟楷齐名,素有勇力。
    此刻他双手握著一柄长枪,横在路中央,厉声喝道:
    “李岑寂!盖洪在此,休想过去!”
    李岑寂马不停蹄,马槊平端,直衝而来。
    盖洪咬牙挺枪迎上,把长枪挥圆了,带著呼呼风声朝李岑寂劈来。
    李岑寂偏头一避,马槊一挺,槊锋从枪身下方钻了进去,正中盖洪咽喉。
    盖洪双眼圆睁,双手还握著枪柄,整个人却已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又一名大將,一个回合毙命。
    那些跟著盖洪断后的牙兵见主將一个照面便被杀了,哪里还敢抵抗?
    发一声喊便要四散奔逃。
    可他们跑不过战马,李岑寂身后的骑兵如虎入羊群般冲入,刀光过处,人头滚滚,不过片刻工夫便杀了乾乾净净。
    李岑寂连杀孟楷、盖洪二將,毫不停歇,继续朝北营追去。
    “陛下快走!臣等断后!”
    留守北营的几员偏將领著牙兵迎了上来,与黄巢擦肩而过,迎上了李岑寂的追兵。
    李岑寂率领骑兵赶到,马槊翻飞,將一员偏將挑落马下,隨后直衝而过,半点没有回头与这些偏將廝杀的意思。
    在他身后,数百马军奔腾而过,转瞬就將这些偏將连同牙兵们也杀得四散奔逃。
    可这一耽搁,黄巢又跑远了几分。
    黄巢衝进了北营的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