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光復长安,祸乱长安

    唐军云集京畿,郑畋將手头兵马逐一撒了出去。
    不过旬日光景,京西诸道的旗帜便如一张大网般朝长安城缓缓收拢:
    唐弘夫率朔方兵收復醴泉,进抵长安西北;王重荣屯兵沙苑,扼住渭水东面;王处存率五千白繻驍骑屯於渭桥,控扼北岸;拓跋思恭与李孝昌合兵屯於武功,隨时可东进策应;郑畋自领中军屯於盩厔,居中调度;程宗楚与仇公遇则进抵鄠县,距长安不过数十里。
    这张网从北、西、南、东四面围拢过来。
    李岑寂与宋文通合兵一处,率本部两千兵马並宋文通麾下千余博野军老卒,为凤翔军先锋,沿著官道朝长安步步压去。
    宋文通自投效以来事事恭谨,每日操练必亲自到场,与周平、陈安等人也渐渐熟络。
    他麾下那些博野军老卒久经战阵,与李岑寂的凤翔兵合练了几日便融在了一处,倒也省了许多磨合的工夫。
    先锋抵达长安城下时,唐弘夫与程宗楚、仇公遇已先一日到了。
    三路兵马合在一处,却也不过两万余人,而长安城中叛军尚有数万之眾,城墙高峻,壕沟深阔,若是强攻,胜负难料。
    四人便在营中商议了一番:
    唐弘夫自北面来,便率朔方兵屯於城北,防著黄巢从北面逃窜;程宗楚率涇原兵守南面;李岑寂与仇公遇合兵守西面。
    分別时,李岑寂犹自不放心,只得假借郑畋的名义转达老相公的口信,嘱咐几位节帅若是收復长安,一定要多加约束军纪,万不可失了民心。
    三位节帅面上自然一口答应,但心里究竟如何想的,李岑寂也不清楚,他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三座大营各据一方,营盘扎得格外严实,鹿角、拒马、壕沟、箭楼一应俱全,营外探马昼夜不断。
    即便李岑寂心中清楚,歷史上的黄巢並未在长安与唐军决一死战,而是选择了弃城东走,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歷史的河道已经拐了好几道弯,谁知道这一回会不会又生出什么变故。
    好在歷史的大势终究没有偏离太远。
    黄巢没有趁唐军分兵之际出城野战,他不敢赌。
    尚让五万大军已折在龙尾陂,朱温、黄鄴五万大军又折在河中,他手头仅剩的数万兵马是他在关中最后的家当。
    若出城与唐军硬碰,一旦被拖住,等王重荣、王处存、诸葛爽诸路兵马赶到,他便是插翅也难飞。
    唐军分作三缺一的第二日,长安城东面延兴门外便响起了杂沓的马蹄声。
    黄巢率部眾出城东走,輜重车马绵延数里,烟尘蔽日。
    程宗楚在北面大营中望见城头守军渐渐稀疏,又见东面烟尘大起,当即醒悟过来,一面遣人飞报各营,一面亲率涇原兵直扑延秋门。
    城上守军早已无心恋战,被先锋一阵猛攻便溃散了。延秋门轰然洞开,涇原兵一拥而入。
    唐弘夫紧隨其后,也从北面杀入城中。
    李岑寂与仇公遇也没有迟疑,留下些许兵马谨守营盘,而后亲率兵马杀进城去。
    三路兵马在长安街头齐头並进,却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叛军主力已隨黄巢东走,留守的不过是些被拋弃的老弱残兵。
    有的跪地请降,有的弃了兵刃混入民居,还有的脱了號衣往坊市里一钻便没了踪影。
    “是朝廷的兵!是官军!”
    不知是谁率先推开了坊门,旋即坊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百姓们从残破的屋舍中涌出来,爭先恐后地欢呼著迎接官军。
    老嫗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跪在街边,將家中最后半瓢粟米捧出来献给士卒。
    有年轻人爬上墙头,用瓦砾朝叛军溃兵的后背狠狠砸去。
    有妇人从地上捡起叛军丟弃的箭支,双手捧著递给官军。
    满街都是哭声与笑声,有喊“朝廷万岁”的,有喊“大唐不亡”的,有喊著阵亡亲人名字嚎啕大哭的,喧囂声浪在暮色中久久迴荡。
    李岑寂驻马街头,望著这一幕,心头既热又沉。
    热的是长安百姓盼了这般久,终於盼来了王师;沉的是他隱隱预感,这份喜悦恐怕不会长久。
    入夜时分,王处存率五千白繻驍骑赶到。
    这支义武军的精骑衔枚裹蹄,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李岑寂的预感在当夜便应验了,不过几个时辰,这股簞食壶浆的热潮便凉了下去。
    入城后的头一夜,军纪便再无人约束了。
    率先动手的是朔方、鄜延、涇原三镇的士卒。
    这些人在龙尾陂流过血,在郿县城外啃过干饼。
    好容易打进了长安这座花花世界,看著那满街的店铺、堆积如山的財货、娇滴滴的妇人女子,哪里还按捺得住?
    先是三五成群地闯进空置的店铺,然后便去砸民居的门。
    白日里那些捧著箭支、端著浊酒欢迎他们的百姓,此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金银布帛被一匹匹地从屋里拖出来,歌妓姬妾被扛在肩上带走,有敢阻拦的百姓便被一刀背砸翻在地。
    哭声、喊声、狞笑声与兵刃碰撞声在坊巷间此起彼伏,整整闹了一宿。
    王处存倒是想约束,他命麾下士卒以白绢系头作为標记,好与乱兵区分。
    可这道命令反倒被街市中的无赖少年钻了空子,那些人弄来白绢往头上一系,便混在乱兵中一起抢掠百姓。一时间真真假假,谁是谁根本分不清。
    天色微明时,尚在城外收拢营盘的李岑寂才接到消息。
    是麾下有兵卒偷偷趁著夜色跑出营去,进长安城劫掠,如今带著东西想回来,被巡守的兵卒当场抓住。
    李岑寂听罢,霍然起身,面上阴沉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当即披甲取兵,大步而出。
    营门口的空地上,十几个士卒正围著几堆抢来的財货分赃。
    有凤翔兵,也有宋文通麾下的博野军,一个个面上带著醺然的笑意,浑然不觉大祸临头。
    李岑寂翻身下马,將马槊往地上重重一顿。
    槊尾的铁鐏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那几个士卒被这声响嚇得齐齐回头,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岑寂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凡是被他盯上的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
    他走到一个抱著绸缎的凤翔兵面前,那人嚇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哆嗦著道:
    “留、留后,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把东西还回去——”
    李岑寂没等他说完,横刀已出了鞘。
    刀光一闪,那士卒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在绸缎堆上,鲜血喷了一地。
    营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分赃的士卒全都跪了下去,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博野军的都头壮著胆子抬起头来,声音发颤:
    “留后息怒!弟兄们也是一时糊涂,这些钱財退回去便是,何必——”
    “退回去?”
    李岑寂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劫掠的钱財和妇人,可以退回去。可你们昨夜砸开的门,伤过的人,百姓心里丟掉的民心——这些东西,还拿得回来吗?”
    那都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李岑寂收刀入鞘,吩咐亲兵將那几个抢掠的士卒尽数绑了,又命人击鼓召集本部全体兵马。
    鼓声在晨雾中隆隆响起。
    不多时,凤翔本部两千人並宋文通麾下千余博野军便在校场上列好了阵。
    士卒们心中揣揣不安的望著前方,校场中央横著几具血淋淋的无头尸首,正是方才被李岑寂亲手斩杀的乱兵。
    李岑寂登上將台,目光扫过台下两千多张面孔,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声音不高,身后自有牙兵齐声复述,稳稳地送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李岑寂平日里待你们如何?军餉可有拖欠过一文?赏钱可有剋扣过一厘?功劳可有不认过一笔?”
    他顿了顿,
    “你们跟了我这么久,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平日里你们吃什么我便吃什么,你们练多久我便练多久,哪一仗我不是冲在最前头?我李岑寂自问待你们不薄。”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些老卒低下了头。
    “旁的事我都好商量。唯独这一桩——军纪。”
    他將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不是我李岑寂不讲情面。你们自己想想,大傢伙都是关中的逃民,百姓被叛军祸害成什么模样,你们心里清楚。如今咱们好容易打回长安,本该是百姓簞食壶浆迎接官军的时候,你们倒好,一夜之间就把这份指望给砸了。往后还有谁肯替咱们送粮?还有谁肯替咱们指路?还有谁肯把咱们当人看?”
    他转过身,看向博野军那一片,又道:
    “你们是宋兵马使带过来的弟兄,跟我时日不长。你们若不信我这个人,大可以去找相熟的凤翔老卒打听打听,看我李岑寂究竟值不值得跟。我今日只把一句话撂在这里,你们既然归在我麾下,便是我的人。我的规矩只有一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犯旁的错,我可以给你改过的机会。唯独欺压百姓,没有第二次。”
    话音刚落,博野军中忽然有人粗著嗓子嚷道:
    “留后说得倒是好听!可昨夜又不光是咱们的人在抢!涇原的、朔方的——满城都在抢!弟兄们看著心痒难耐,留后若有本事,就去说服那些骄兵悍將,何苦只约束自家弟兄!”
    宋文通面色大变,几步跨到那都头面前厉声呵斥。
    那都头却梗著脖子,虽不再说话,眼里仍是不服。
    李岑寂却笑了,皮笑肉不笑。
    他看著那都头,一字一顿道:
    “你说得对。只约束自家弟兄,確是治標不治本。你放心,我自会去寻那几位节帅理论。”
    他收了冷笑,转向全军朗声道:
    “都散了罢。陈指挥使留下主抓军纪,再有犯者,不论凤翔兵还是博野军,一视同仁。徐泰隨我走一趟,去会会那几位节帅。”
    眾將轰然应诺。
    徐泰连忙跟上来。
    李岑寂瞧了眼身边的憨货,道:
    “一会把你戳心窝子的嘴毒劲拿出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些个节帅怪罪起来,本將替你担著。”
    徐泰拍著胸脯笑道:
    “您可瞧好吧,包在末將身上!”
    两人翻身上马,带了数十名牙兵便朝坊市中驰去。
    长街上的乱象直到天明仍未停歇。
    一群不知是哪一镇的士卒正围著一家酒肆砸门,嘴里污言秽语不绝。
    李岑寂瞳孔一缩,双膝猛地一磕马腹,黄驃马长嘶一声朝那群乱兵衝去。
    那些乱兵听见马蹄声回头时,马槊已到了眼前。
    李岑寂也不留情,槊锋左劈右扫,当先两个乱兵被扫得横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便不动弹了。
    余下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拔出兵刃想要抵抗。
    可他们这些为了方便劫掠连甲冑都脱了的散兵游勇,哪里是李岑寂的对手?
    几个来回衝刺下来便被打得哭爹喊娘,有人被马槊刺穿了腿,有人被横刀削断了手指,剩下几个见势不妙拔腿便逃。
    “想跑?”
    李岑寂冷喝一声,策马便追。
    那几个乱兵在长街上狂奔,边跑边喊:
    “唐军兄弟!拦住他!拦住他!这廝是叛军假扮的!”
    他们这一喊,沿街正在劫掠的其他乱兵纷纷抬头,见是一个年轻唐將在追人,便有好事者围拢过来。
    有人怒喝道:
    “哪来的愣头青,敢管老子的閒事!”
    有人招呼同伴:
    “弟兄们抄傢伙!让这小子知道知道规矩!”
    转瞬之间,二三十个乱兵便呼朋引伴地聚在一处,刀枪並举,拦住了去路。
    李岑寂勒住黄驃马,目光在这些乱兵身上一一扫过。
    他们穿著不同镇寨的衣甲,有的甲叶半敞,有的浑身酒气,有的怀中还揣著刚从百姓家中抢来的布帛,花花绿绿地露出半截。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或是轻蔑,或是凶戾,或是满不在乎,仿佛在看著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你是哪一镇的?凭什么管咱们的事?”
    当头一个络腮鬍子的老兵横刀指著李岑寂,唾沫横飞,
    “弟兄们跟著朝廷打了胜仗,拿点辛苦钱怎么了?你他娘的装什么菩萨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