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电子幽灵与清君侧

    第89层的空气里全是汗臭、机油味和那种令人狂躁的死亡金属噪音。但在指挥货柜內部,气温却低得像停尸房。
    岩尘贤者正在摆弄那个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全息投影仪。光影闪烁,巴別塔的剖面图悬浮在半空,几条刺眼的红线正从轨道顶端垂直落下,像几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直指这片废墟。
    “四十八小时。”
    西里尔把玩著那枚“异形克星”勋章,指尖在金属表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维克多正在检查动力斧的充能阀,听到这话,动作停滯了一瞬。老兵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命卖个好价钱的狠戾。
    “撤离方案我有三套。”维克多把一张满是污渍的下水道蓝图拍在桌上,“虽然挤了点,但能在第一波轰炸前把精锐和技术人员送到底巢深处的通风井。至於外面那几万张吃饭的嘴……”
    老兵没说完,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慈不掌兵,这是废土的铁律。
    “谁说我们要跑?”
    西里尔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被压扁的雪茄,叼在嘴里,没点火。他用下巴指了指头顶那厚重的金属天花板。
    “既然那是把悬在头顶的剑,把它抢过来握在自己手里不就行了?”
    维克多愣住了,就连旁边正在计算弹道的岩尘贤者也停下了触手的舞动,电子眼发出一阵对此逻辑表示无法理解的红光。
    “老大,那可是总督府。上面有轨道防御平台,有星界军卫戍团,还有那个疯婆子审判官。”维克多声音拔高,“我们手里只有一帮刚学会开枪的难民和几门捡来的破炮。这不叫抢,这叫送死,叫造反。”
    “纠正一下用词,维克多。”
    西里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语气像是在纠正灰烬的发音练习。
    “造反是推翻合法统治,是异端行径。我们要做的,是把被奸奇信徒蒙蔽的总督从他那个邪恶儿子的手里解救出来。”
    他走到全息图前,手指点在代表副总督卡利班的那个红点上,猛地碾碎。
    “这叫『清君侧』。多么忠诚的字眼。”
    岩尘贤者发出一阵类似拨號上网的怪笑,几根机械触手迅速插入控制台的数据接口。
    “逻辑闭环建立。正在检索『天罚』防御平台控制协议……警告,防火墙等级:阿尔法级。物理终端分散锁定。”
    全息图变幻,显示出三个位於上巢核心区的数据节点。
    “单纯的黑客攻击无效。”岩尘的电子合成音带著遗憾,“这套系统是机魂大断裂前的老古董,必须同时在三个物理终端插入密钥才能夺取控制权。我们需要一个內应,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活人。”
    “那就找那个拥有最高权限的人聊聊。”
    西里尔转过身,看向墙角那台一直处於静默状態的加密通讯器。
    “接通瓦尔基里。用那个偽造的审判庭紧急频道。”
    ……
    三分钟后,全息投影抖动了一下,瓦尔基里的半身像出现在空气中。
    这位审判官显然刚结束一场恶战,金色的短髮被血和灰尘糊在脸上,动力甲的肩甲缺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滋滋作响的伺服束。背景是一条燃烧的走廊,还能听到爆弹枪处决伤员的闷响。
    “如果你是来求饶或者告別的,西里尔,我现在没空。”瓦尔基里把链锯剑上的碎肉甩在镜头上,“卡利班那个疯子切断了我的补给线,我的小队被困在中巢了。”
    “我是来给你送功绩的,审判官阁下。”
    西里尔靠在控制台上,双手抱胸,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聊家常。
    “四十七小时五十分钟后,轨道轰炸会把这里变成焦土。你应该清楚,这把火烧的不只是难民,还有你正在追查的所有线索,以及某些人勾结异端的证据。”
    瓦尔基里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你想说什么?”
    “卡利班不是蠢,他是坏。单纯的权力斗爭不需要做到这一步,除非他急著掩盖什么。”西里尔打了个响指,岩尘立刻將之前在大图书馆收集到的关於“九”的规律数据包传输过去。
    “每隔九天九小时九分钟的人事清洗,消失的37名关键岗位官员,还有他在书房里藏著的那些关於『变革』的哲学手稿。”
    数据流在瓦尔基里面前的面甲显示屏上飞速滚动。女审判官的表情从愤怒逐渐转为惊愕,最后定格为一种极度的厌恶。
    “奸奇……”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那是所有审判官最痛恨的字眼。
    “他在把整个巴別塔当成祭品。”西里尔適时补刀,“轰炸不是为了防疫,是为了献祭。几百万人的死亡和绝望,足够在亚空间撕开一道大口子。到时候降临的可不只是几只蓝色的恶魔幼崽。”
    瓦尔基里沉默了。她死死盯著西里尔,试图从这个骗子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她看到的只有冷静,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对理智。
    “你的计划。”她问。
    “很简单。你帮我弄到防御平台的通行密钥,我带人突入上巢。”西里尔摊开手,“我们负责脏活,你负责带著你的那张『忠诚证明』,在关键时刻宣布这一切都是为了帝皇。”
    “你想兵变?”瓦尔基里手按在剑柄上,身体紧绷。
    “是兵諫。”西里尔纠正道,“武装请愿。我们只杀卡利班和他的邪教徒党羽。至於那个插著管子的老总督……”
    西里尔顿了顿,墨镜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只要他不挡路,他依然是巴別塔受人爱戴的统治者。甚至,我们可以让他成为『识破阴谋、大义灭亲』的英雄。”
    这是一场交易。西里尔把最大的政治红利推到了桌面上。对於审判庭来说,维持帝国的稳定统治远比杀几个贪官重要。只要赫利俄斯还活著,只要大义的名分还在,这就不是叛乱,而是內部清洗。
    瓦尔基里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著血腥味的空气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她是个纯粹的战士,厌恶这种政治算计。但她更清楚,如果让奸奇的阴谋得逞,整个亚星区都会沦陷。
    “不许动赫利俄斯。”瓦尔基里盯著西里尔的眼睛,一字一顿,“他是帝皇任命的行星总督。这是底线。”
    “成交。”西里尔答应得毫不犹豫,“我对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没兴趣。”
    “密钥在总督府地下三层的战备室。我会想办法黑掉外围的传感器,给你们爭取十五分钟的时间窗。”瓦尔基里重新戴上残破的头盔,声音经过处理后变得更加冰冷机械。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西里尔。如果你的枪口敢往別的地方偏一寸,我的爆弹枪会第一个打爆你的脑袋。”
    通讯切断。全息影像消失,只剩下一串复杂的加密坐標代码。
    西里尔看著那串代码,嘴角终於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搞定。”
    他转身看向已经在擦拭武器的维克多和正在预热引擎的岩尘。
    “通知全员,停止祷告。”西里尔从腰间拔出那把等离子手枪,检查弹夹的动作行云流水。
    “告诉他们,我们要去上面,找那群想要烧死他们的大人物,好好地讲讲道理。”
    第89层的重金属音乐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枪栓拉动的脆响,匯聚成一股比任何圣歌都更加恐怖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