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农业世界的饥荒暴乱

    不屈號的引擎喷口在虚空中拖出两条浑浊的离子尾跡,缓慢切入“翠绿花园”的高位轨道。
    舷窗外,这颗原本应该像翡翠一样温润的农业世界,此刻却像是一个生了烂疮的苹果。地表上那些巨大的工业化农场正在燃烧,黑色的烟柱穿透大气层,在浑黄的云层下蔓延成触目惊心的伤疤。
    舰桥上,全息投影台正播放著来自地面的噪点画面。数以百万计的暴民像黑色的蚁群,正在衝击总督府那高耸的塑钢围墙。雷射束、燃烧瓶和简易土雷在人群中炸开,但飢饿的人潮踩著同伴的尸体,一层叠一层地往上爬。
    “一群不知感恩的牲口。”哈洛克上校手里晃著半杯琥珀色的阿马塞克酒,厌恶地皱起满是油脂的鼻子,“如果不给这群泥腿子一点顏色看看,他们甚至敢把总督煮了吃。”
    他转过身,对炮术长挥了挥戴满宝石戒指的手:“传令下去,宏炮阵列充能。锁定总督府外围三公里区域,进行『预防性』清洗。用高爆弹,我要把那些暴民炸成肥料。”
    “慢著。”
    西里尔从阴影里走出来,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他手里捏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数据板,目光甚至没有看哈洛克一眼,只是盯著屏幕上那些疯狂的人群。
    “督察官阁下,”哈洛克不耐烦地嘖了一声,“这是海军的战术行动。镇压暴乱最高效的方法就是製造死亡,死人是不需要吃饭的。”
    “死人也没法种地。”西里尔把数据板扔在全息台上,“根据审判庭的评估,这颗星球承担著这片星区40%的粮食供应。如果你把劳动力都炸死了,明年的什一税你替他们交?”
    “那你说怎么办?给他们发麵包?”哈洛克嗤笑一声,周围的军官也跟著发出鬨笑,“这下面可是有几千万人,我们的补给还要留著自己用。”
    “不需要麵包。”西里尔走到舷窗前,看著下方那颗燃烧的星球,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只需要一点……希望。或者说,一点能填满肚子的幻觉。”
    他转过身,黑色的风衣在身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圆弧。
    “维克多,通知岩尘贤者,把我们在行商浪人那艘破船上拆下来的『有机物合成机』搬上运输艇。还有,让缝合婆准备好她的『调料包』。”
    “老板,”维克多愣了一下,独眼眨了眨,“那玩意儿產出的东西……连老鼠都不吃。”
    “那是以前。”西里尔整理了一下袖口,“现在,那是帝皇赐予的恩典。”
    ……
    翠绿花园,首府外围广场。
    空气中瀰漫著焦肉味、汗臭味和绝望的气息。总督府的卫队已经打空了弹药,正用枪托和动力警棍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衝进去!里面有粮食!”
    “总督在吃肉!我们在吃土!”
    “帝皇拋弃了我们!”
    人群中,几个披著破烂长袍、眼神狂热的煽动者正在声嘶力竭地吼叫。他们手里挥舞著褻瀆的符號,那是纳垢慈父的简易图腾——在这种饥荒遍地的地方,腐烂之神的低语总是最先趁虚而入。
    就在防线即將崩溃的瞬间,天空中传来雷鸣般的引擎轰鸣。
    三架女武神运输机撕裂烟尘,悬停在广场上空。並没有预想中的弹雨倾泻,也没有炸弹落下。相反,几根粗大的钢缆垂下,吊著几个巨大的、满是锈跡的金属罐体,轰然砸在广场中央的水泥地上。
    紧接著,是一队身穿黑色甲壳甲、面容肃杀的士兵——赎罪远征军。
    暴民们愣住了。他们本能地后退,以为那是某种新型炸弹。
    西里尔从运输机的跳板上走下,没有戴头盔,苍白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他身后,几名士兵迅速架起那几个巨大的金属罐,下面点燃了可携式热熔炉。
    “都退后!”维克多举著重爆弹枪,朝天鸣枪示警。巨大的枪声暂时压制住了嘈杂的人群。
    西里尔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岩尘贤者操控著那台嗡嗡作响的“有机物合成机”,將一箱箱发黑的、甚至长了绿毛的硬块倒进进料口。那是行商浪人船舱底部的过期压缩淀粉,硬得能砸死人,甚至混杂著锯末和塑料微粒。
    机器发出令人牙酸的研磨声,隨后將一团团灰白色的糊状物吐进大锅里。
    水沸腾了。
    “加料。”西里尔低声命令。
    缝合婆佝僂著身子,像个老巫婆一样凑到锅边。她手里拿著几个没有任何標籤的玻璃瓶,里面装著浑浊的液体。这是她从底巢真菌、工业废料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腺体中提炼出来的“高浓缩香精”。
    几滴液体落入滚沸的糊状物中。
    奇蹟发生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瞬间爆发出来。那不是普通的食物香味,那是刻在人类基因深处的、对油脂、糖分和蛋白质最原始的渴望。这种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直接轰炸他们早已萎缩的嗅觉神经。
    原本还在叫囂著衝锋的暴民们停下了脚步。手里的石头和铁棍不知不觉滑落。
    那是红烧肉的味道?还是烤麵包的焦香?亦或是燉得软烂的浓汤?
    实际上,那只是一锅加了强效致幻剂和味觉欺骗素的工业浆糊。但在饿了三个月的人眼里,这就是天堂流出的奶与蜜。
    刚才还在煽动人群的邪教徒慌了神。“別信他们!那是毒药!那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西里尔手里多了一个大勺子。
    西里尔舀起一勺灰白色的糊糊,那东西粘稠得像水泥,但在热气腾腾中散发著致命的诱惑。他在数万双充血的眼睛注视下,將那勺东西送进嘴里。
    系统迅速屏蔽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锯末口感,只留下虚假的饱腹感信號。
    西里尔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满足,仿佛他刚刚品尝了泰拉皇宫里的御宴。
    “毒药?”西里尔的声音经过扩音器,在广场上迴荡,带著一种神圣的悲悯,“不,这是帝皇看到你们的苦难,特意赐下的圣餐。”
    他把勺子扔回锅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排队。”西里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或者饿死。”
    人群沉默了一秒。
    下一刻,那个刚才还在高呼“帝皇已死”的邪教徒被人从背后一脚踹倒。无数只脚踩著他的身体冲向大锅,原本用来杀人的暴戾瞬间转化为了对食物的乞求。
    没有枪炮,没有流血。
    仅仅是一锅散发著虚假香味的猪饲料,就让这场即將顛覆政权的暴乱,变成了一场规规矩矩的排队领餐活动。
    哈洛克在飞船上看著这一幕,手里的酒杯差点捏碎。
    “这……这他妈也行?”
    西里尔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那些狼吞虎咽、甚至跪在地上舔舐锅边溢出汤汁的人群,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
    飢饿是最好的调味品,而信仰,有时候只需要一个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