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鼠的引路

    篤。篤篤。篤。
    沉闷的敲击声穿透生锈的铁皮墙板,节奏古怪,三短两长一短。
    西里尔正用衣袖擦去墙上的炭笔痕跡,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稍稍侧了侧头。
    那是下巢流浪者之间通用的暗號——只有走投无路准备卖命的时候才会敲出的节奏。
    刀疤条件反射地去摸腰间的爆弹枪,枪机磕在皮带扣上发出脆响。他刚把枪管抬起半寸,西里尔抬起那只沾满炭灰的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开窗。”
    刀疤愣了一下,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没动,眼神往那扇焊死的铁窗上瞟。
    “不想让他把外面的追兵引来就动作快点。”西里尔把半截炭笔扔进废料桶,语气平淡。
    刀疤这才骂骂咧咧地收起枪,几步跨过去,一脚踹开窗户上那根摇摇欲坠的插销。
    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后,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顺著窗沿滚了进来,重重摔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劣质工业消毒水混合著陈旧的血腥气,还有人在极度恐惧下流出的那种发酸的冷汗味。
    来人是个半大孩子,浑身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烂工装,左手不自然地垂著,食指指尖光禿禿的,指甲盖被人整片掀掉了,暗红色的肉芽暴露在空气里,还在往外渗血珠。
    刀疤上前一步,脚尖还没踢出去,那小子已经跪好了,脑门在水泥地上磕得砰砰响。
    “黑手帮的大人在吗……我是小耗子……我有消息……求您救命!”
    声音发抖,带著哭腔,像是喉咙里卡著一口浓痰。
    西里尔没说话,只是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袖口。他看著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肉,目光在那只没了指甲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秒。
    “抬起头。”
    小耗子哆嗦了一下,慢慢抬起那张脏得只有眼白是乾净的脸。眼眶周围一圈青紫,显然刚挨过揍。
    西里尔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你在看什么?”西里尔突然问。
    小耗子被问懵了,眼神下意识地往西里尔身后那面刚刚擦乾净的墙壁上看,瞳孔瞬间放大,呼吸频率乱得像个坏掉的风箱。
    “我……我看……”
    “你在找人。”西里尔蹲下身,视线和小耗子平齐,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標本,“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没……没人!”小耗子拼命摇头,那只残废的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血痕,“我是废水站看见疤哥和您给了老瘸子钱……我一路跟著……我看你们像是在找什么线索,知道您是那个能看见未来的大人……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刀疤在旁边哼了一声,枪口指著小耗子的脑袋:“放屁,老子怎么没发现后面跟了个尾巴?再不说实话,老子崩了你。”
    小耗子嚇得缩成一团,但嘴里还是那句:“真的……我真的看见了……”
    西里尔摆摆手,让刀疤退后。
    他从旁边的工具台上拿起那把刚才用来展示的手术刀。刀刃上还带著点锈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一种不祥的暗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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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凉的刀背贴上小耗子的脖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喜欢听废话。”西里尔的手很稳,刀尖顺著那根跳动的颈动脉往下滑,最后停在锁骨窝里,“铁鸦帮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没骨气了,跑来黑手帮的地盘求救?”
    小耗子僵住了。
    他左臂衣袖破了个大洞,露出一块黑色的纹身——一只展翅的乌鸦,那是铁鸦帮的標记。
    “我弟弟……”小耗子咬著牙,眼泪把脸上的黑灰衝出两道沟,“乌鸦那狗日的把他抓走了……说是去『飞升』是福报……但我看见那些回来的人……他们都不是人了!他们变了……还会叫唤……我再蠢也知道等我弟弟回来后就不是我“弟弟”了”
    西里尔手里的刀没动:“这和你有什么关係?在下巢,死个弟弟算什么大事。”
    “他才十二岁!”小耗子突然吼了出来,身体前倾,脖子在那把手术刀上压出一道血线,“他还没杀过人!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他不该变成那种怪物!只要能救我弟弟你们想知道的线索或者秘密我都可以帮你们,消息什么的我最灵通了!”
    吼完这句,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软下去,大口喘著气。
    西里尔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那种绝望是真的。那种恨意也是真的。
    “想让我帮你?”西里尔收回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个刀花,“何况你是铁鸦帮的人,凭什么信你?以黑手帮和铁鸦的关係,把你弄死在这里也是无可厚非,你说是不是,小耗子”
    小耗子愣住了。他看著那把在西里尔手里上下翻飞的刀,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伸手进怀里,动作快得让刀疤差点开枪。
    但掏出来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把磨尖了的螺丝刀。
    “先知大人,我虽然是铁鸦帮的底层,但规矩我懂。”
    小耗子咬著牙,左手按在地上,右手攥著螺丝刀,对著左臂上那只乌鸦纹身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他没叫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的嗬嗬声。螺丝刀横向一拉,皮肉翻卷,那只黑色的乌鸦瞬间被鲜血淹没。
    但这还没完。
    他在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又划了一道竖线,那是黑手帮的“叉”字標记。
    新的伤痕覆盖了旧的忠诚。
    血顺著手臂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很快聚成一小滩。
    小耗子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死死盯著西里尔:“现在……我只有您了。回去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西里尔看著那条还在流血的手臂,终於把手术刀扔回桌上。
    “包扎一下。”西里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扔给他,“这血腥味太冲,会坏了我的事。”
    小耗子手忙脚乱地抓过绷带,胡乱缠了几圈,连谢谢都忘了说,只是眼巴巴地看著这位神秘的大人物。
    “我要知道乌鸦最近和机械教之间產生秘密和所谓“飞升实验”的那个地方,我需要进入那个地方。”西里尔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你如果不知道那就没有价值了”
    小耗子刚有点血色的脸又白了回去。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大……大人,您要去『飞升圣殿』?”他的声音都在抖,“但那地方进不去!那是原来的地下热能厂改的,只有乌鸦以及它的心腹和那个穿红袍子的人能进核心区!门口全是带著重机枪的机仆,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也没说要硬闯。”西里尔吐出一口烟圈,“听说那个红袍子最近在招人?”
    小耗子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是……是在招搬运工。说是处理废料,其实就是把那些死在手术台上的人抬出来……扔进化粪池。”
    说到这,他又打了个寒颤:“但是那个红袍子……那个叫锈蚀贤者的傢伙,他会亲自检查每个人!他有个奇怪的鼻子……好像是个探测器,能闻出別有用心的外人味道。上次有个小帮派想混进去的探子,刚走到门口就被他识破用伺服臂撕成了两半。”
    “闻味道?”西里尔笑了笑,那笑容让旁边的刀疤觉得后背发凉。
    他转身看向刀疤:“去,给我找两套衣服来。就要那种搬尸体的穿的,越脏越好。还有,去弄点石灰粉和那种劣质的油彩。”
    刀疤没敢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十分钟后,刀疤抱著一堆散发著恶臭的破布回来了。
    西里尔没有半点嫌弃,脱下那身还算体面的外套,换上那套沾满机油和不知名污渍的工装。
    衣服有点大,但他隨便找了根麻绳在腰间一系,那种落魄流民的气质立马就出来了。
    他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前,把石灰粉倒在手心里,又混了点胶水和泥土,开始在手上搓。
    那双手原本修长乾净,適合变魔术或者拿酒杯。但在他的揉搓下,一层灰白色的硬壳慢慢覆盖在指腹和掌心上。
    等那层混合物干透,看起来就像是常年搬重物磨出来的老茧,粗糙,厚实,连指纹都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接著是脸。
    他没用现成的油彩,而是用炭灰混著刚才小耗子滴在地上的血,在脸上抹了几道。颧骨下方加深阴影,眼角往下压,原本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贵族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木訥和猥琐。
    刀疤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大……大哥,您这是易容术?简直换了个头啊!”
    “这叫生存本能。”西里尔对著那块破镜子照了照,又在袖口里缝了个暗袋。
    那枚代表审判庭权柄的玫瑰结被塞进了最里面的夹层,紧贴著手腕脉搏的位置。
    外层口袋里,塞了一管从缝合婆那顺来的强效镇静剂——那是给格林兽做绝育手术用的剂量,一针下去连星际战士都得晃两下。
    还有一小袋镁粉,那是魔术师逃命用的看家法宝。
    做完这一切,西里尔站起身,佝僂著背,眼神变得浑浊而呆滯。
    他走到小耗子面前,那声音也变了,变得沙哑粗礪,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从现在起,我不叫西里尔。”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满是污垢的脸。
    “我是老三,咱们是一个废料场长大的,我是你那个脑子不太灵光但力气很大的表哥。”
    小耗子看著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表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大……大表哥?”
    西里尔没理他,转头看向刀疤。
    “你留在这,守著那个频率。”他指了指刚才刀疤弄来的通讯器,“如果两个小时內我没发信號,你就带著所有人去那个下水道口放火。火越大越好,把事情闹大。”
    “明白吗?”
    刀疤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明白!大哥您……您千万小心。”
    西里尔没再多说,推了小耗子一把。
    “走吧,带路。”
    他眯起眼睛,看著窗外那片笼罩在雾霾中的阴影。
    “去看看那群鸦子到底在底下藏了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