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请陛下怜惜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著金陵皇城。白日里的暑气尚未散尽,潮湿闷热凝滯在宫巷殿宇之间。
    只有少数几处宫殿,亮著煌煌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切割出孤岛般的光明与喧囂。
    皇城西北角,那处临时安置西夏女眷的僻静院落,此刻更是被一种异样的寂静与紧张包裹。
    其中一个稍显整洁的小院里,房门紧闭,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烛光。
    烛光下,曾经的西夏公主,年方二十的李清芷,正对著一面模糊的铜镜,僵硬地站著。
    两名面无表情的宫中僕妇,正手脚利落地为她换上<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的服饰。
    那是一套水红色的綃纱舞衣,裁剪得极尽曼妙,手臂、腰肢、乃至一截小腿都<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衣料轻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繁复的金线刺绣在胸前和裙摆绽开,华美却轻佻。
    她的长髮被解开,梳成中原未嫁女子中流行的飞仙髻,簪上步摇和绢花,脸上也被敷了粉,点了胭脂。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精致,却全然失了往日西夏宫廷里那份属於公主的骄矜与鲜活,只剩下一种任人摆布的、木偶般的美丽,以及眼底深处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惊惶与屈辱。
    “时辰到了,请娘子隨奴婢来。”一名年长的太监在门外尖声通传,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清芷浑身一颤,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最深处。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陌生的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才能让她保持一丝清醒。
    然后,她转过身,挺直了那截被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微微颤抖的脊背,迈著僵硬的步子,走出了房门。
    院外,已有数名同样装扮、神色各异的西夏宗室女子在默默等候。
    她们彼此没有交谈,甚至不敢对视,只是低垂著头,跟著引路的太监,在昏暗的宫灯指引下,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灯火最盛、也最令人心悸的方向。
    目的地並非举行大朝会的正殿,而是一处名为“綺霞殿”的偏殿,专用於宫中宴乐。
    殿宇精巧,此刻门窗大开,丝竹乐声隱隱传来,混合著男子低沉的笑语和女子娇柔的应和。
    殿前廊下,已有不少同样身著舞衣、来自西夏的女子在等候,个个屏息凝神,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苍白。
    李清芷站在人群中,只觉得那乐声如同跗骨之蛆,钻进耳朵,搅得她心慌意乱。
    她能感受到身旁女子们压抑的呼吸和细微的颤抖。
    她知道,很快,她们就要像货物一样被展示,像玩物一样被品评。
    亡国公主的尊严?
    那早已是昨夜西风,凋零殆尽。
    剩下的,只有这副皮囊,和悬於他人一念之间的、渺茫未知的命运。
    “宣——西夏献舞眾人,进殿——”司乐太监拉长了声音。
    殿门缓缓洞开,明亮到刺眼的光线和更加清晰浓烈的酒香、脂粉香、暖香扑面而来。
    李清芷隨著人流,低著头,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余光所及,殿內铺设著华丽的地毯,但她的目光不敢乱瞟,只死死盯著脚下。
    乐声一变,变得急促而富有异域风情。
    引领的宫女示意位置。
    李清芷和眾女连忙按照事先匆匆排练过的队形散开,摆出起舞的姿势。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玩味的,淫邪的……
    如同实质的针,刺得她<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皮肤阵阵发紧。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望向御座方向。
    只一眼,就如遭雷击,险些乱了舞步。
    御座之上,那位灭了她国家的大宋天子,隨意地坐著,玄色常服微微敞开。
    而他怀中,竟依偎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她的皇姑,一位以清冷端庄著称的先帝之女!
    此刻,她的皇姑脸上却带著她从未见过的、娇媚到近乎諂媚的笑容,正將一颗剥好的葡萄餵到陆左唇边。
    而陆左的一只手,正毫不避讳地揽在皇姑仅著薄纱的腰肢上,指尖似乎还在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
    “轰”的一声,李清芷只觉得血液都衝上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屈辱、噁心、悲哀、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慌忙移开视线,死死咬住下唇,將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凭藉著身体的本能和最后一点理智,隨著乐声,开始机械地舞动。
    水红的纱衣旋转飞扬,金铃脆响,身姿曼妙。
    可她全然不知自己在跳什么,只觉得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羞耻,每一次旋转都像在將自己的尊严践踏在地。
    可她全然不知自己在跳什么,只觉得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羞耻,每一次旋转都像在將自己的尊严践踏在地。
    乐声喧囂,笑声阵阵,她却仿佛置身冰窟,唯有心在无助地下沉、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於终了。
    “跪——”太监唱道。
    所有<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无论心中何等滋味,都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触地,用儘可能柔顺整齐的声音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內静了一瞬。
    “都抬起头来。”陆左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带著一种居於云端审视螻蚁般的平淡。
    李清芷浑身僵硬,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敢抬高,只垂眼望著御座下的台阶。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眾女身上扫过,如同挑选货架上的商品。
    自己就是那待价而沽的货物,命运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这种赤裸裸的、毫无尊严的等待,几乎让她窒息。
    片刻,她听到御座方向传来一个简单的字:
    “你。”
    隨即,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身旁的太监极有眼色,立刻低声提示:“陛下指你了,快谢恩。”
    李清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旋即又疯狂擂鼓。
    果然……轮到她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但母亲泪流满面的叮嘱、一路的艰辛、对未来的茫然,以及方才皇姑那刺眼的一幕……
    种种画面交织闪过。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以最柔顺的姿態,深深一拜,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可闻:“谢……谢陛下。”
    “其余人,退下。”陆左淡淡道。
    殿內乐工、侍者、以及那些未被选中的西夏女子,包括那位依旧倚在陆左怀中的皇姑,都无声而迅速地行礼退去。
    皇姑在起身离开时,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李清芷一眼,只是拢了拢微乱的衣襟,跟著引路太监走了,脸上甚至带著一丝如愿以偿的轻鬆。
    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將喧囂隔绝在外。
    偌大的殿內,顿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李清芷自己剧烈的心跳。
    “过来。”陆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近了些。
    李清芷跪在地上,用膝盖和手掌,一点一点,挪到御座之下的台阶边。
    她始终低著头,能看到那双玄色绣金的靴尖。
    浓烈的男性气息和淡淡的龙涎香笼罩下来,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知道该做什么,母亲、嬤嬤、甚至同行的女子们,私下里早已交流过无数遍。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那颤抖的声音挤出喉咙,带著无限的卑微与祈求:
    “奴婢李清芷……请、请陛下……怜惜……”
    ……
    与此同时,皇城另一隅,那座新赐下的、匾额上写著“归义侯府”的宅邸內。
    李仁孝独自坐在空旷而陌生的正房內。
    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朦朧的月光透入,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白日的“封赏”带来的那点可悲的庆幸早已烟消云散,宫门前那刺心的一幕,反覆在他脑海中闪现,如同凌迟。
    他的姐妹,他的女人……
    此刻就在那皇宫深处,或许正经歷著与他想像的、一般无二的屈辱。
    而他却在这里,顶著个可笑的“归义侯”名头,什么也做不了,连愤怒和悲伤都不敢肆意宣泄。
    他终於再也忍不住,將脸深深埋入颤抖的双手之中,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肩膀剧烈地耸动著,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他甚至不敢放声大哭,生怕隔墙有耳,生怕连这最后一点悲伤的自由,都会被视为不满,招来更大的祸患。
    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像受伤的野兽般,舔舐著那深入骨髓、永难癒合的耻辱与伤痛。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綺霞殿精致的窗欞,驱散了夜的曖昧与沉闷。
    殿內残留的暖香尚未散尽。李清芷早已醒来,或者说,一夜未眠。
    她强撑著起来,如同最驯服的婢女,忍著不適,默默服侍陆左起身、洗漱、更衣。
    陆左对她的“乖顺”似乎还算满意,用早膳时,甚至允许她跪坐在一旁布菜。
    李清芷低眉顺目,动作轻柔,將粥菜小心地夹到陆左面前的碟中,自己则水米未进。
    她什么也不敢想,只机械地做著这些,仿佛一具精致的人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恭敬的稟报声:
    “启稟陛下,杨铁心將军在殿外求见。”
    李清芷连忙跪著向后挪了挪,垂首屏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
    紧急军务?
    是西征大军又有新动向,还是哪里又起了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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