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西夏乞降

    兴庆府,西夏皇宫,崇政殿。
    时值盛夏,但殿內的气氛却比数九寒天更加凝滯冰冷。
    高大的殿柱撑起幽深的穹顶,彩绘斑驳,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沉鬱。
    几缕天光从高窗射入,在光洁的砖石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非但不能驱散阴暗,反更衬得殿宇深处一片惶惶。
    空气里瀰漫著陈旧的香料、皮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末路王朝特有的腐朽与焦虑混合的气息。
    西夏皇帝李仁孝,年不过三旬,此刻却像是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他身披赭黄龙袍,头戴金冠,本应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眉头紧锁,面色灰败。
    坐在那张宽大却显得空荡荡的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扶手,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焦的“嗒、嗒”声。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跪伏的一片臣子。
    那些平日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各执一词的文武重臣,此刻大多低垂著头,不敢与他对视,殿內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李仁孝终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因焦躁而嘶哑。
    “二十几天了!”
    “宋军出萧关,破盐州,势如破竹!”
    “边关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
    “现在岳飞的先锋距我兴庆府已不足七百里!”
    “你们平日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现在呢?”
    “朕问你们,大宋此次用兵,来势如此汹汹,我大白高国,该当如何?”
    “该如何应对?”
    殿下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枢密使哆哆咳咳嗦嗦地抬起头,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声音乾涩:“陛……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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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军此次……非同以往。”
    “据前线溃兵所言,其军中多持一种怪异火器,响声如雷,火光迸射,射程极远,破甲如穿腐木!”
    “我边军將士依仗城寨,弓马嫻熟,可……”
    “可往往未及接敌,便被那弹雨覆盖,死伤惨重,军心顷刻瓦解……”
    “岳飞用兵,向来讲究正合奇胜,如今有此等利器助阵,更是如虎添翼……”
    兵部尚书接口,语气沉重:“陛下,臣等仔细核验过多路败报。”
    “宋军推进之速,骇人听闻。”
    “其不依赖大量骑兵迂迴,不执著於蚁附攻城,往往以那火器阵列前驱,远程摧毁我城头守具,压制我军弓弩,而后步卒跟进,轻易登城……”
    “我军惯用之骑兵冲阵、据城固守之法,在此等战法面前,收效甚微啊。”
    “何止是收效甚微!”
    一名刚从败退回京的將领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眼中犹有未散的恐惧。
    “陛下!末將亲眼所见,宋军那火枪阵列,百步之外便弹如飞蝗,我军重甲亦不能挡!”
    “將士衝锋,未至三十步已倒下一片!”
    “其声震耳欲聋,火光刺目,战马惊厥,阵列自乱!”
    “这……这绝非人力可抗!”
    “此战,非將士不用命,实是……实是……”
    他哽住,后面“不可力敌”几个字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悲观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在殿中瀰漫。
    又有大臣颤声道:“陛下,宋主赵构,自北伐以来,算无遗策,战无不胜。”
    “金国何等强盛,立国百年,雄踞北地,亦在一年之內,被他犁庭扫穴,国主被擒,宗庙不存。”
    “如今其携灭金之威,精锐尽出,又有此等闻所未闻之利器……”
    “我大白高国,论疆土、人口、財力、军力,皆不及金国远甚,何以当之?”
    “依臣之见,”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说道,“为……为保全宗庙。”
    “为……为境內百万生灵免遭涂炭……或许……或许唯有……遣使请和,奉表……归附……”
    “归附?!”李仁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双目赤红,指著那老臣,又环视殿下眾人。
    “你们让朕投降?向那赵构投降?”
    “你们可还记得金国皇帝完顏亶是什么下场?”
    “被阉为奴,充当车夫马鐙,受尽折辱,生不如死!”
    “他那些妃嬪公主,尽为赵构玩物!”
    “朕若投降,便是將身家性命,將李氏列祖列宗的顏面,將尔等的身家前程,一併交到那暴君手中,任其宰割!”
    “这便是你们为朕、为社稷想出的好主意?!”
    他的咆哮在殿中迴荡,带著穷途末路的疯狂。
    群臣被他的暴怒嚇得噤若寒蝉,纷纷伏地。
    然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良久,那位提议归附的老臣再次缓缓抬头,老泪纵横,却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哀与决然:“陛下……”
    “正因知晓金主下场,方知此刻请降,与城破国亡、力竭被擒之时再降,乃天渊之別啊!”
    “金主顽抗到底,致使上京化为焦土,宗室屠戮殆尽,故遭此奇耻大辱。”
    “若陛下能审时度势,主动去帝號,献舆图,举国內附,以示恭顺无武,或可……”
    “或可换来宋主一丝宽容,保全宗族,得享富贵……”
    “若待岳飞兵临城下,火器轰破宫门,那时……便真是万事皆休了……”
    “请陛下三思!”又有数名大臣叩首,声音带著哀恳。可乐小说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越来越多的人默默伏低身体,態度不言而喻。
    李仁孝看著殿下几乎一边倒的请降之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颓然坐回龙椅,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交织著不甘、恐惧、愤怒与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这些臣子未必全无私心,但话中道理,他却无法反驳。
    金国的例子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宋军的新式战法和推进速度更让他胆寒。
    顽抗,真的有希望吗?
    可投降……
    那赵构的凶名和对待俘虏的手段……
    “退……退下!都给朕退下!”他烦躁地挥挥手,声音疲惫不堪,“此事……容朕再思量……”
    “臣等告退……”群臣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躬身退出大殿,只留下满室的压抑和皇帝沉重的呼吸。
    殿內只剩下李仁孝和侍立在一旁、从小看著他长大的老太监野利忠。
    野利忠佝僂著背,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眼中满是忧色。
    “陛下……”野利忠挪动脚步,靠近御阶,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著锥心刺骨的寒意。
    “老奴……老奴还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李仁孝闭著眼,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坊间……还有从宋地回来的商贾隱约提及,那宋主赵构……似乎……似乎有一样癖好。”
    “最是……最是钟意身份尊贵、曾有夫家的妇人……金国后宫妃嬪、宗室贵女,凡有姿色者,几乎尽数被其收纳……”
    “陛下,若真到了那一步,这后宫诸位娘娘、公主殿下们……”
    “够了!”李仁孝猛地睁开眼,厉声打断,脸色已是一片惨白,嘴唇哆嗦著,却再说不出斥责的话。
    野利忠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恐惧、最无法接受的角落。
    他自己的妃嬪,他娇养的女儿们……
    像金国那些女人一样,被送入宋宫,侍奉仇敌?
    不!
    绝对不行!
    这个设想带来的巨大耻辱和恐惧,甚至压过了对自身命运的担忧。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投降的念头,因为这新的、更加不堪的顾虑,而变得愈发沉重和难以抉择。
    或许……或许应该再观望一下?
    宋军那火器,当真无敌?
    边关还有十万大军,还有险要城寨……
    就在他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殿门外传来侍卫急促而惶恐的稟报声:
    “启稟陛下!八百里加急!环庆路、盐州路最新军报!”
    李仁孝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下:“呈……呈上来!”
    侍卫进殿,將一个加急奏报匣子高举过头顶。
    野利忠连忙上前接过,检查火漆无误,颤抖著打开,取出里面一份被汗水、血渍浸染得字跡模糊的绢帛,双手捧著,送到李仁孝面前。
    李仁孝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过,迫不及待地展开。目光急速扫过那些仓促而潦草、却透著无边绝望的字句。
    下一刻,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了龙椅上。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景象。
    捏著绢帛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带动得整份军报都哗啦作响。
    绢帛上,寥寥数语,却字字如惊雷,炸得他魂飞魄散:
    “六月乙未,宋將岳飞,以火枪阵前驱,会战於灵州川。”
    “我十万边军精锐据河列阵,未及交锋,即遭弹雨覆盖,死伤无算,阵列溃散……”
    “宋军乘势掩杀,我军大溃,被斩俘者七万余……灵州当日陷落。”
    “其后五日,宋军分兵疾进,沿途州县城寨,或因惧其火器之威望风请降,或稍作抵抗即被火枪击破……”
    “盐、夏、银、绥、静、宥、灵、威、龙、石、洪、定、顺、安、兰……等二十七城,相继易帜……”
    “宋军其势如燎原,不可嚮邇。”
    “臣等泣血上奏,伏乞陛下早作圣断……”
    一天!
    仅仅一天!
    十万边军主力灰飞烟灭!
    数日之內,连下二十七城!
    这已不是战爭,这简直是摧枯拉朽的横扫!
    是彻头彻尾的、令人绝望的碾压!
    “哐当……”
    绢帛从李仁孝无力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最后一丝侥倖,最后一点观望的勇气,在这份残酷到极致的战报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抵抗?
    用什么抵抗?
    將士的血肉之躯,能挡得住那如同雷神咆哮般的弹雨吗?
    兴庆府的城墙,能比灵州川的十万大军更坚固吗?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巨大的悲哀和认命般的绝望,如同潮水,將他彻底淹没。
    许久,他才缓缓地看向一旁同样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老太监野利忠:
    “去……传朕旨意……”
    “召……刚刚退朝的所有大臣……回来……”
    “重新……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