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捷报!捷报!捷报!

    深秋的御花园,北地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捲动著枯黄的草叶与最后几片顽强的花瓣。
    活水未冻,潺潺流过嶙峋的假山,声音在空旷的园中显得格外清冷。乌林答·明珂默默走在前面半步,为陆左引路。
    她身上那件过於单薄艷丽的红色舞衣,在萧瑟的园景中显得突兀而脆弱。
    偶尔低声介绍一两处景致,声音平淡无波,目光低垂,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被迫承欢的躯壳。
    行至一片叶子落尽、枝干虬结的海棠林旁,前方临水的“照影台”上,一个窈窕的白色身影正凭栏独立,望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出神。
    正是雪霓郡主完顏雪。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宫装,未施粉黛,清丽的面容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宛如一株即將被寒风吹折的水仙。
    听到脚步声,她倏然回身,看到陆左与明珂,眼中瞬间掠过惊慌,隨即强自镇定,快步走下石台,来到小径旁,深深敛衽福礼,姿態標准而柔顺:“奴婢完顏雪,拜见陛下。”
    她低著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陆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语气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你昨日,去天牢见过你那皇帝兄长了?”
    完顏雪身体猛地一僵,刚刚直起一半的身子几乎又要软下去。
    他知道了!
    这么快就知道了!
    是乌勒吉,还是那些看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呼吸困难。
    她勉力维持著姿態,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慄:“回……回陛下,奴婢……”
    “奴婢心中实在惶恐担忧,掛念兄长安危,故而……斗胆前去探视了片刻。”
    “奴婢自知有违禁令,请……请陛下责罚。”
    她將姿態放到最低,心中已是一片冰凉,不知等待自己的將是何种惩处。
    陆左看著她因恐惧而失去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语气依旧平淡:“兄妹之情,人之常情。”
    “探望便探望了,何罪之有。”
    完顏雪心中一松,几乎要虚脱,然而这片刻的庆幸还未蔓延开——
    “你兄长既已安顿,你也无需再掛心。”
    陆左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夜,便由你来侍奉。”
    这句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完顏雪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倖。
    她猛地抬头,美眸圆睁,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隨即涌上的巨大屈辱,以及最深切的悲哀。
    昨夜她还在为明珂的命运感到悽然,今日这命运便毫无转圜余地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如此直接,如此不容抗拒,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以隨意点选的物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学过的礼仪、骄傲、矜持,在亡国的事实和征服者绝对的权威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看到身旁的明珂,那逆来顺受、了无生气的侧影,仿佛就是自己即刻的未来。
    “……是。”
    许久,一个低不可闻、带著哽咽颤音的字,从她齿缝间挤出。
    她重新深深低下头,不敢让眼中汹涌的泪水当著他的面滑落。
    心中既有“终於来了”的诡异解脱,更有被明码標价、毫无尊严可言的、碾碎一切的屈辱。
    这就是亡国公主的残酷。
    陆左不再多言,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向前走去。
    乌林答·明珂默默跟上,经过完顏雪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完顏雪独自留在原地,寒风卷过,扬起她素白的裙裾和乌黑的长髮。
    她望著那两道渐行渐远、主宰著她命运的背影,冰凉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顺著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滴在脚下枯黄的草地上,转瞬不见。
    ……
    时日辗转,又是十余日过去。
    数千里外的应天府。
    御书房內,炉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李清照眉眼间的忧色。
    她刚刚合上一份关於东南漕粮损耗的奏报,目光却不由再次飘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代表王师的红线,自大定府后,便再未向前延伸。
    算算时日,大军早该抵达上京,甚至可能已鏖战多时。
    “上京城高池深,乃金虏百年根基,必以死守。”
    李清照放下硃笔,指尖冰凉:“陛下冬日攻坚,实非易事。”
    “士卒疲敝,粮道长驱,若金虏效仿当年太原、汴京故事,负隅顽抗……”
    她不敢再想下去,史书上那些顿兵坚城、功亏一簣的记载,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脑海。
    对陆左近乎盲目的信心,与理智推导出的重重风险,在她心中反覆拉锯,让这没有北方捷报的日子,每一刻都格外难熬。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阴沉欲雪的天空,仿佛想穿透这千里云靄,看清北方的战局。
    “娘子,喝口参茶暖暖吧。”宫女绿蕊端著茶盏进来,见她神色怔忪,低声劝道:“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早日凯旋。”
    李清照接过茶盏,热度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岂能不忧……”
    她轻嘆一声,声音飘忽:“这十余日的静默,最是磨人。”
    “朝廷上下,万千黎庶,心皆悬於北地一隅,盼捷报,如久旱盼甘霖……”
    ……
    这份悬心,瀰漫在应天府的每个角落。
    时近午时,酒楼里人头攒动,热气与喧囂却驱不散食客们眉间的忧色。
    几名看似行商的客人围坐一桌,酒菜未动多少,议论正热。
    “王东家,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您给说道说道,这北伐……到底有几分把握?”一个绸缎商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问道。
    被称作王东家的胖商人嘆了口气,抹了把脸:“李老弟,这我可不敢妄断。”
    “不过……”
    “我上月从江淮回来,沿途所见,运粮运箭簇的车队就没断过,民夫徵调了一拨又一拨。”
    “这架势,摆明了是要打大仗、打硬仗。”
    旁边一个瘦削的帐房先生插嘴,推了推眼镜:“打仗打的是钱粮国力啊。”
    “这才安稳几年?”
    “陛下锐意北伐自是英明,可这钱粮如流水般花出去,若是……”
    “若是迁延日久,国库吃紧,粮价怕是又要飞涨,咱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最先倒霉。”
    一个一直沉默、脸上带疤的老兵突然闷声道:“你们不懂。”
    “上京那地方,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
    “咱们南方的兵,穿著再厚的棉袄到了那儿,身手也得僵一半。”
    “攻城?”
    “嘿,云梯冻手,刀剑冻鞘,那金狗躲在城墙后头以逸待劳……难,难啊!”
    他摇著头,灌下一大口浊酒,不再言语。
    .......
    城西某条僻静巷口,几名街坊围著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取暖
    “张婶,听说你家大小子隨军北上了?”一个老妇人抱著暖炉,关切地问。
    被称为张婶的妇人眼圈立刻红了,强笑道:“是……是啊,在岳元帅麾下当个火头军。”
    “这孩子,非要爭什么军功……”
    “火头军好啊,至少不直接上前线捅刀子。”
    另一个老头安慰道,但语气也没多少底气:“就是这天气……北边得多冷啊。”
    “这孩子打小在南方长大,哪受过这罪。”
    “这仗,快点打完吧,不管是输是贏……”
    “呸呸呸!刘老头你会不会说话!”旁边的大娘立刻打断:“当然是打贏!”
    “必须贏!”
    “陛下和那么多好儿郎在前头拼命,咱们在后头可不能丧气!”
    话虽如此,她自己脸上的担忧却藏不住,望著北方喃喃道:“可这都多久没信儿了……”
    ......
    城南漕运码头,苦力们蹲在背风的墙根下,就著冷水啃乾粮,低声交谈。
    “北边咋一点新动静都没?这都多少天了?”一个黑脸汉子搓著冻僵的手,语气不安。
    “怕是碰著硬钉子了。”
    “上京啊,那是能隨便打下来的?”
    旁边年长的嘆口气:“这天越来越冷,咱们在这儿都冻得哆嗦,北边兄弟们在野地里,可怎么熬?”
    “唉,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和气数。这么耗下去,可不是办法……”
    .....
    城东书院里,几位暂理文书的老学士,趁著歇息也在廊下低语。
    “顿兵坚城,乃兵家大忌。金主若收缩死守,再以游骑扰我粮道,或引草原之兵为援,则局势危矣。”清瘦的王学士捻著鬍鬚,眉头紧锁。
    “更兼天时不佑。士卒手足皸裂,弓弩效力大减。”
    “但愿韩、岳二公能持重,莫要行险求速……”另一位李学士摇头嘆息,话中並无多少把握。
    .....
    即便是把守城门的卫兵,在换岗间歇於瓮城墙根下躲避寒风时,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鬼天真冷!北边怕是早下大雪封路了。”年轻卫兵朝掌心呵著白气。
    “没消息,有时候比坏消息更熬人。”
    一个老兵油子裹紧旧棉袄,声音低沉:“攻城战,最是磨人。”
    “我这心里头真是七上八下的……”
    突然!
    一阵遥远、急促、仿佛要撞破这沉闷黄昏的马蹄声,隱隱从北方城门方向传来!
    起初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但迅速变得清晰、密集、狂野,如同战鼓擂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以一种撕碎一切沉寂的势头,猛然撞入所有人的耳膜!
    紧接著,一个嘶哑、高亢的吼声,骤然炸响:
    “捷报!捷报!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