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金国投降

    天光渐亮,当最后一声负隅顽抗的惨叫、以及垂死挣扎的呜咽都彻底沉寂下去后。
    充斥耳膜的,便只剩下掠过断壁残垣、拂过未熄余烬、捲动破碎旌旗的风声。
    以及风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腥与焦臭混杂的气息。
    大定府南门內外,目光所及,儘是触目惊心的狼藉。
    坍塌近半的城墙如同巨兽被撕开的伤口,<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著夯土与断裂的砖木。那扇曾坚不可摧的铁门,此刻扭曲成怪异狰狞的形状,大半埋在瓦砾之中。
    表面凹陷的拳印和被暴力撕开的巨大破洞,无言诉说著昨夜那非人力量的降临。
    城门內外,尸骸枕藉,层层叠叠,宋军的玄甲与金兵的皮袍、密宗僧人的絳红杂糅在一起,早已被凝固的暗红色浆体浸透。
    许多尸体保持著搏杀最后一刻的姿態,面目狰狞或茫然。
    破损的刀枪剑戟、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燃烧殆尽的云车残骸……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几处未熄的火苗在废墟间苟延残喘,冒著裊裊青烟,將这一切蒙上一层恍惚的薄纱。
    陆左静立在这片尸山血海与断壁残垣的中心,脚下是浸透鲜血、混合著泥土与碎骨的泥泞。
    他身上的玄色常服沾染了不知是谁的血跡与烟尘,早已不復洁净,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望向头顶苍穹。
    一夜的廝杀、轰鸣、怒吼、惨叫,似乎还在耳畔残留著嗡嗡的迴响,但天地间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有力的心跳,以及血液在经脉中沉稳流动的声音。
    东方的天际,开始渗出一线鱼肚白。
    紧接著,柔和的橙红一点点驱散夜色,將低垂的云絮镶上亮边。
    风似乎也轻柔了些,带著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入骨的寒意,试图吹散这瀰漫不去的死亡气息。
    “踏…踏…踏…”
    沉稳而略显疲惫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鎧甲叶片摩擦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岳飞在距离他三步远处停下。
    这位素来以冷静刚毅著称的年轻统帅,此刻亦是浑身浴血,明光鎧上布满了刀砍枪刺的划痕与凹陷。
    面甲不知丟在何处,脸上混合著血污、菸灰与汗水,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只是深处也难掩鏖战后的深深疲惫与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躬身抱拳,甲叶鏗鏘,声音因过度嘶吼而沙哑:“陛下,大定府已定。”
    “一夜廝杀,城內负隅顽抗之敌,已基本肃清。”
    “金军都元帅完顏宗辅自焚於都元帅府,左副元帅夹谷清臣於乱军中为我军所斩。”
    “其余万夫长、谋克等將领,或死或俘,难以计数。”
    “溃散金兵除少数趁乱北逃,余者见大势已去,已尽数弃械归降。”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清冷而血腥的空气,继续道:“此役,我军阵斩金兵及密宗僧眾,估计逾八万,俘获近五万,缴获军械、马匹、粮秣輜重无算。”
    “经此一役,金国倾国之力集结於此的主力已然殆尽。”
    岳飞抬起头,望向陆左的背影,声音里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断言:“自此往北,直至上京,金国再无可堪一战、能阻挡我军兵锋之力量!”
    陆左依旧望著东方那越来越亮的天际,沉默了片刻。
    晨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髮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各军即刻打扫战场,妥善收敛我军阵亡將士遗骸,集中焚化,骨灰仔细收殮,以待日后荣归。”
    “金兵及番僧尸首,亦需儘快处理,深埋或焚化,以防瘟疫。”
    “全军就地休整三日,救治伤员,清点缴获,补充给养。”
    “严加看管俘虏,甄別其中军官、匠户及可用之人。”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投向北方,那晨光熹微、山河隱约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三日之后,大军开拔。”
    “兵锋所向,直指金国上京。”
    ……
    三日时光,在紧张的战后清理、休整与重新编组中,倏忽而过。
    当休整完毕、士气攀升至顶点的宋军,如同经过休养磨礪的出鞘利剑,开始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北席捲时,恐惧与绝望,比溃败的残兵更快地,席捲了金国的都城。
    深秋的上京,原本应是收穫后带著一丝慵懒的时节,此刻却被一种山雨欲来、末日將至的恐慌彻底笼罩。
    街道萧索,商铺紧闭,往日繁华的市井只剩下惶惶不安的窃窃私语和拖家带口、试图向更北方或深山逃窜的人流。
    街道萧索,商铺紧闭,往日繁华的市井只剩下惶惶不安的窃窃私语和拖家带口、试图向更北方或深山逃窜的人流。
    皇宫之內,更是阴云密布,往日庄严辉煌的殿宇,此刻只让人觉得空旷而冰冷,每一步迴响都敲打在人心头。
    金国皇帝完顏亶,此刻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身上华丽的赭黄龙袍似乎也失去了光彩,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原本因为纵情酒色而有些虚浮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惊惶、空洞,以及一丝竭力掩饰却挥之不去的绝望。
    御案之上,那份来自南方的、用最紧急渠道送达的、字字染血的战报,他早已反覆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大定府……丟了?”
    “宗辅叔叔……死了?”
    “三十万大军……没了?”
    “活佛……也陨落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仿佛仍无法接受这接二连三、一个比一个更残酷的噩耗。
    那可是大金最后的屏障,最后的精锐,最后的希望啊!
    怎么就在短短时间內,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了?
    那南朝的皇帝赵构,难道真是天神下凡,不可战胜吗?
    “陛下!陛下!”
    殿下,文武百官早已乱作一团,爭吵、哭泣、劝諫之声嗡嗡作响,往日朝堂的秩序荡然无存。
    “陛下!”
    “南朝大军已过辽水,其锋锐不可挡!”
    “上京城防虽固,然人心已散,精锐尽丧,如何能守?”
    “为今之计,当效仿当年辽主,北狩草原,避其锋芒,以图后举啊!”
    一名主逃的老臣涕泪横流,以头抢地。
    他口中的“北狩”,不过是“逃跑”的委婉说法,当年辽国天祚帝便是如此一路逃窜,最终国灭身俘。
    “荒谬!”
    一名武將出身的官员,虽也面色惨澹,却强撑著喝道:“上京乃我大金根本,太祖太宗陵寢所在,岂可轻弃?”
    “南朝军马虽眾,亦是久战疲敝,我上京城高池深,聚集最后力量,未必不能一战!”
    “此时北逃,军心民心顷刻尽散,与束手就擒何异?”
    “战?”
    “拿什么战?”另一名文官尖声道:“精锐尽丧,良將凋零,民间怨声载道,各地勤王之师何在?”
    “那赵构用兵如神,更有妖力助阵,如何能敌?”
    “困守孤城,不过是坐以待毙,徒令满城百姓遭屠戮之祸!”
    “那依你之见,就该开城投降,將太祖太宗浴血打下的江山,拱手送给南蛮不成?”主战派怒目而视。
    “投降或许尚可保全宗庙,保全陛下与皇室性命,保全满城生灵!”
    “顽抗到底,只会激怒宋帝,届时……届时恐怕……”主降派声音越来越低,但意思不言而喻。
    亡国灭种,就在眼前。
    “陛下!臣愿率全家老小,登城死战,以报国恩!”
    “陛下,三思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爭吵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人互相推搡、辱骂起来,全然失了体统。
    哭声、骂声、劝諫声、绝望的嘆息声混杂在一起,將这象徵著金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殿,变成了菜市场般的混乱之地。
    也仿佛成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席捲北方的王朝,最终落幕前的荒唐背景音。
    完顏亶呆呆地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乱成一团的臣子,听著他们或激昂、或怯懦、或绝望的言语。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逃?
    能逃到哪里去?
    草原各部早已心怀叵测,见他势败,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战?
    凭什么战?
    大定府三十万大军加上密宗活佛都败了,上京这点残兵败將和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能撑几天?
    投降……
    向那个据说暴虐好色、杀伐果断的赵构投降?
    他会接受吗?
    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亡国之君?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彻底淹没。
    他曾梦想著像祖父太宗那样开疆拓土,甚至想过有朝一日马踏临安,可现实却是在他手中,连祖宗基业都要葬送了。
    他,他还没享受够这无上的权柄与富贵……
    “够了!”
    完顏亶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尖利而颤抖。
    殿內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中带著最后的、渺茫的期待,或是更深的绝望。
    完顏亶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环视著殿下这些平日道貌岸然、此刻却丑態百出的臣子,看著这空旷而冰冷的大殿,听著宫外隱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百姓逃亡的哭喊声。
    最后,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倒在龙椅里,用几乎微不可闻、却带著彻底崩溃的哭腔,嘶哑地道:“擬……擬旨吧……”
    最后三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精气神。
    话音落下同时,压抑的哭泣声终於从殿下群臣中爆发出来,有人伏地嚎啕,有人掩面而泣,有人仰天悲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