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跟著朝廷有肉吃

    临安城西,凤凰山南麓。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坡野地,杂树丛生。
    如今却已变了模样......
    大片土地被平整出来,远处立起了几座奇特的筒状窑炉,冒著滚滚灰烟。
    窑炉旁,新挖的土窑像蜂巢般排列,工匠们正將混合好的灰白色粉末装填入窑。
    时近正午,秋日的太阳依旧毒辣。
    一群穿著破旧短褐的汉子,拖著沉重的步子,从窑区往山坡下的营地走去。
    他们个个灰头土脸,汗水在满是尘灰的脸上衝出一道道沟壑,后背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娘的……这、这比给地主扛活还累……”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喘著粗气,腿肚子直打颤。
    他叫陈三,山东沂州人,去年金兵过境,村子烧了,老婆孩子没了,一个人跟著流民潮一路逃到江南。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苦笑:“累?”
    “能有逃荒累?”
    “能有看著娃饿死在怀里累?”
    这话戳到了每个人的痛处。
    队伍里,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声道:“王老哥,你说……朝廷真能给那么多好处?”
    “一天三顿管饱,十天还能吃上肉?”
    “该不是骗咱们来做苦力,等活干完了……”
    他没说下去,但眾人都懂那意思。
    等活干完了,怕是连口稀的都喝不上,直接赶走。
    王老者嘆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著远处营地上升起的炊烟:“俺活了五十二年,从徽宗朝到如今,换了三个皇帝,没见过哪个官府真把咱当人看。”
    “可……可咱还有別的路吗?”
    没有。
    眾人心里都清楚。
    不做工,就只能回去做流民,饿死在哪个桥洞。
    做工,好歹有个盼头。
    哪怕这盼头,九成是假的。
    陈三摸了摸空瘪的肚子,里面火烧火燎的疼。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早上那碗稀粥,走了两步路就没了踪影。
    “管他呢。”
    他咬牙道:“能吃饱一顿是一顿。”
    “真要是骗人的,老子……老子也认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攥紧的拳头,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
    营地设在背风的山坳里,用竹篱笆简单围出一片空地。
    几十口大灶支著,炊烟正是从这里升起。
    当陈三等人拖著步子走进营地时,一股浓郁的、久违的香味,直直钻进了鼻子。
    那是……肉香?
    陈三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饿昏了头出了幻觉。
    “肉……是肉!”
    “老天爷,真是肉香!”
    人群骚动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汉子们,眼睛齐刷刷亮了,像一匹匹饿极了的狼。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摆著十几口大木桶。
    最前面几个桶里,是堆得冒尖的白面馒头,还冒著热气。
    后面的桶里是燉得烂烂的猪肉,肥瘦相间,油花在汤汁上漂著,香气扑鼻。
    还有几口大桶里,是绿油油的菜汤,能看到里头的青菜叶子。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官员站在木桶旁,身后跟著几个衙役。
    那官员面容清瘦,但精神头很足,见工人们涌进来,便提高了嗓门:“都排好队,按组领饭!”
    “规矩说在前头,馒头管够,肉菜每人一勺,汤隨便喝!”
    “但不许爭抢,不许浪费!”
    “谁要是闹事,立刻逐出工坊,永不录用!”
    人群轰地炸开了。
    “真……真有肉?!”
    “白面馒头……管够?”
    “我不是在做梦吧……”
    陈三排在队伍里,眼睛死死盯著前面人手里的碗。
    那是一个黑陶大碗,里面两个大白馒头,一勺油汪汪的燉肉盖在上面,旁边是满满的菜汤。
    轮到他的时候,他哆嗦著手把碗递过去。打饭的伙夫舀起一勺肉,稳稳扣在他碗里,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巍巍的,汤汁顺著馒头往下渗。
    陈三捧著碗,走到一边空地蹲下。他盯著碗里的肉,看了足足三息,才猛地抓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白面的香甜在嘴里炸开。
    他又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燉得酥烂,咸香滚烫的肉汁混合著油脂,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陈三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了下来。
    他用力咀嚼著,大口吞咽著,眼泪混著肉汁往下淌。
    多少年了?
    自打金兵来了,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更別说肉了。
    逃荒路上,他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为半块发霉的饼子跟野狗抢过。
    可现在……
    现在他捧著热腾腾的馒头和肉,蹲在这片能遮风挡雨的山坳里。
    旁边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陈三扭头,看到那个五十多岁的王老者,正把脸埋在碗里,肩膀一耸一耸。
    周围蹲著的汉子们,大多红著眼眶,没人说话,只有呼嚕呼嚕的吞咽声。
    等眾人吃得差不多了,那位青袍官员又开口了:
    “诸位!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官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本官姓王,工部主事,奉陛下旨意,负责这凤凰山水泥工坊的一应事宜。”
    “有些话,得跟大伙儿说明白。”
    “这肉,不是天天有。”
    王主事声音洪亮,“考虑到大伙儿刚来,身子都亏得厉害,所以这头一个月,三餐都见荤腥。”
    “等一个月后,改为旬日有肉,也就是每十天,吃一次肉!”
    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但更多是喜悦。
    就算十天一次,那也是肉啊!
    “还有!”王主事继续道:“从今晚开始,营地外头会设医棚!”
    “大伙儿下工后,都去让大夫瞧瞧身子。身上有旧伤的,有病的,都去看!”
    “药钱,朝廷出!”
    “家里有老人孩子病的,只要在临安府地界,都可以送来!也免诊金药钱!”
    这下,人群彻底沸腾了。
    “朝廷……朝廷真给看病?”
    “俺娘咳嗽半年了……”
    “娃一直发烧……”
    王主事摆摆手,压下议论声:“等新营房盖好,就那种水泥砖房,大伙儿可以把家眷接来一起住!”
    “工坊还要办『坊学』,六岁以上的娃娃,都能来念书,不用交束脩!”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朝廷万岁!”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
    喊声起初稀落,隨即匯成一片,震得山坳都在迴响。
    陈三跟著大喊,嗓子都喊哑了。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给饭吃、给肉吃、给看病、让娃娃念书的朝廷,就是他拼了命也要护著的朝廷。
    王主事看著眼前这群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他想起离京前,沈尚书私下交代的话:
    “陛下说了,这些流民,往后就是大宋最坚实的根基。你待他们一分好,他们还朝廷十分忠。”
    如今看来,陛下说得对。
    .....
    同一片秋阳下,某处一片僻静的柳林里。
    三个乞丐围著一堆篝火,火堆里埋著几只用泥巴裹好的鸡。
    “老刘,你这叫花鸡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绝了。”一个年轻些的乞丐搓著手,眼巴巴盯著火堆。
    被叫做老刘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丐,满脸风霜,但眼睛很亮。他嘿嘿一笑:“那是!”
    “洪帮主都夸过俺的手艺。”
    “等会儿鸡好了,你俩小子別抢,先给帮里受伤的兄弟送去。”
    “晓得晓得。”另一个乞丐咽了口口水:“听说前几日江淮那边又送回来几个兄弟,都是跟金狗干仗伤的。”
    “咱这鸡,好歹能给兄弟们补补身子。”
    近一个月来,帮中精锐大多被调往北方协助朝廷抗金,留下的多是老弱或负责传递消息的。
    他们今日出来,本是巡查这一带是否有可疑人物,顺道抓了几只野鸡打打牙祭。
    泥巴裂开的缝隙里,油汁滋滋往外冒,香气愈发浓郁。
    老刘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正要用木棍把泥团拨出来,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个乞丐都是老江湖,立刻警觉起来。老刘按住腰间插著的短棍,低喝道:“谁?”
    柳林深处,缓缓走出六个人。
    他们身著絳红色僧袍,头戴黄色鸡冠帽,脖颈上掛著硕大的佛珠。
    当先三人年长些,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太阳穴高高隆起。后面三个年轻些,眼神锐利如鹰。
    西域密宗的喇嘛?
    老刘心中一紧,这帮喇嘛突然出现,绝非好事。
    “几位大师,有何贵干?”老刘抱了抱拳,暗中给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为首的喇嘛约莫五十来岁,生著一双吊梢眼,目光扫过三个乞丐,最后落在火堆里的叫花鸡上。
    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誚:“中原丐帮,果然都是些腌臢货色。光天化日,偷鸡摸狗。”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年轻乞丐登时怒了:“你说什么?!”
    老刘按住他,沉声道:“大师,我等在此生火做饭,並未触犯王法。”
    “若无事,还请自便。”
    那喇嘛却笑了,笑声乾涩如鸦啼:“王法?你们宋国的王法,管得了佛爷我?”
    他往前踏了一步,僧袍无风自动:“听说你们丐帮,如今做了朝廷的走狗,帮著那个姓赵的皇帝对付金国?”
    “真是自甘下贱。”
    老刘脸色一变:“阁下究竟是何人?”
    “为何出言辱我丐帮?”
    “佛爷我,密宗大轮寺上师,丹增。”
    喇嘛冷冷道:“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们这些中原武林败类。”
    “与佛门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丹增身后一名年轻喇嘛身形一闪,到了年轻乞丐身前,右手五指成爪,直掏心窝!
    年轻乞丐大惊,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砰!
    一根短棍横插进来,架住了这一爪。
    老刘虎口剧震,短棍几乎脱手,心中骇然。
    这年轻喇嘛的內力,竟如此深厚!
    “哦?有点意思。”丹增挑了挑眉:“可惜,螻蚁终究是螻蚁。”
    他话音方落,另外两名年轻喇嘛同时出手。
    一个扑向另一个乞丐,另一个则配合先前那人,双爪齐出,攻向老刘上下两路。
    老刘大喝一声,丐帮嫡传的“缠丝棍法”施展开来,短棍舞得密不透风。
    他浸淫棍法三十年,此刻拼命之下,竟一时挡住了两人攻势。
    但他心里清楚撑不了多久。
    果然,十招过后,一个疏忽,一名喇嘛的手爪划过他左肋,带起三道血痕。
    另一名喇嘛趁机一爪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扭!
    “咔嚓!”
    腕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老刘痛哼一声,短棍落地,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已中了重重一掌。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柳树上,口中鲜血狂喷。
    “刘叔!”那年轻乞丐目眥欲裂,想要衝过来,却被对手一爪刺穿肩胛,惨叫著跪倒在地。
    另一个乞丐更惨,被对手扭断了脖子,软软倒地,眼睛还睁著。
    丹增慢悠悠走到火堆旁,抬脚踢了踢烤鸡的泥团。泥团滚开,露出里面烤得金黄的鸡,香气四溢。
    “可惜了。”他淡淡道,然后一脚踩下。
    噗嗤.....
    烤鸡被踩得稀烂,没入泥土中。
    老刘倚在树根,眼睁睁看著两个年轻同伴一个惨死,一个重伤,自己手腕断裂,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口中不断涌出血沫。
    丹增走到他面前,俯视著他,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回去告诉洪七公,还有那个什么黄药师,密宗十三上师已至中原。”
    “让他们洗乾净脖子,等著佛爷来取性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於你们那个皇帝……告诉他,褻瀆佛法,必遭天谴。”
    说完,丹增转身,带著五个喇嘛,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柳林深处。
    ……
    夕阳西下,余暉如血,柳林里篝火渐熄。
    烤鸡的香气还未散尽,却已混进了浓浓的血腥味。
    老刘挣扎著爬起来,用未断的右手,撕下衣襟,勉强包扎了伤口。
    他看了一眼死去的同伴,又看了一眼重伤昏迷的年轻乞丐,咬紧牙关,踉踉蹌蹌朝远处走去。
    老刘刚走出数里,便是脸色剧变,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荒野中,密密麻麻躺了数十具尸体,均为丐帮弟子!
    “王八蛋!”
    “密宗,你们这群王八蛋!”
    “我丐帮与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