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翌日,大庆殿內。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大庆殿內却已灯火通明。
    然而,与往日冠盖云集、熙攘喧闹的景象不同,今日的朝堂显得异常空旷和寂静。
    文武百官依品级序列站立,许多人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惊疑与不安。
    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那些空荡荡的位置。
    前些日子还站在这里高谈阔论的同僚。
    如:权倾朝野的宰相秦檜、枢密副使张俊、御史中丞万俟卨、吏部侍郎王次翁等人......
    如今已成了阶下之囚!
    整个大殿,竟空出了將近四分之一!
    一种无形的压抑和恐惧,如同冰冷的雾气,瀰漫在巨大的殿宇中。
    官员们交换著眼神,却不敢高声交谈,只能以极低的声音窃窃私语。
    “张兄,你看这……这真是……”
    一位年迈的礼部侍郎对身旁的户部官员低语,声音带著颤抖:“数日之间,翻天覆地啊!”
    “嘘……慎言!”
    户部官员面色凝重,微微摇头,用气声道:“陛下……陛下此举,真是雷霆万钧!”
    “谁能想到,平素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动手,便是如此石破天惊!”
    “何止石破天惊!”
    旁边一位諫院官员压低声道:“秦檜一党,盘根错节,竟被连根拔起!”
    “只是……不知这把火,还会烧到何人身上?”
    “是啊。”
    赵鼎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那些空缺:“牵连如此之广,恐怕……这才只是个开始。”
    “应天府內尚且如此,地方上……”
    “不知还有多少人是秦檜党羽。”
    “接下来,怕是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波。”
    眾人心中凛然。
    他们既为巨奸被除感到一丝快意,更对这位年轻天子深藏不露的狠辣手段感到心悸。
    平日里看似温和甚至有些隱忍的陛下,一旦露出獠牙,
    竟是如此可怕!
    这朝堂的天,是真的变了。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中,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了大殿的寂静:
    “陛下驾到!”
    霎时间,所有私语戛然而止。文武百官迅速收敛心神,整理衣冠,齐齐跪伏在地,山呼海啸: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沉稳地自御座后传来,陆左身著絳纱袍,头戴通天冠,缓步走上丹陛,端坐於龙椅之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伏的臣子,扫过那些刺眼的空缺,脸上无喜无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站立,大气不敢出,等待著风暴的延续。
    陆左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方才开口,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昨日宫中之事,想必眾卿已有耳闻。”
    殿中落针可闻。
    “逆贼秦檜,结党营私,把持朝纲,欺君罔上,贪墨国帑,卖官鬻爵,鱼肉百姓。”
    “更甚者,暗通金虏,欲行挟持朕、祸乱朝纲之举。”
    每说一罪,百官的头便低下去一分,冷汗浸湿了里衣。
    虽然早有猜测,但由皇帝亲口说出“暗通金虏、挟持朕躬”,仍是让所有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是谋逆大罪!
    “此等祸国巨奸,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陆左的声音带著凛冽的杀意:“朕,已下令將其党羽核心,悉数擒拿,严惩不贷!”
    “然,朕亦知,朝堂上下,多数卿家,仍是忠於王事,心繫社稷。”
    “自今日起,望眾卿以此为鉴,涤盪瑕秽,恪尽职守,同心协力,共扶社稷。”
    “若有结党营私、徇私枉法、乃至通敌卖国者……”
    “秦檜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鑑!”
    就在眾人惴惴之际,司礼太监已手捧黄綾圣旨,趋步上前,立于丹陛之前,清了清嗓子,以特有的尖锐嗓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国家多艰,亟需忠良。朕躬览群臣,察访贤能,特擢升以下官员,以补闕位,共襄国事。”
    “擢升秘书省正字张孝祥,为起居舍人,入值禁中,参赞机要。”
    一名青年官员激动出列,深深拜下:“臣,张孝祥,谢陛下隆恩!”
    “擢升太学正陈亮,为殿中侍御史,监察百官,肃正朝纲。”
    “擢升承奉郎、知江阴军叶梦得,为枢密院都承旨,赞划军务,参议北面边防机宜。”
    一连串的名字念下来,大多是些原本品级不高、但素有才名或主战之声的年轻官员,以及少数像叶梦得这样资歷较深、因反对秦檜而受排挤的官员。
    其中不乏李清照那份名单上的人。许多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並非盲目清洗,而是在清洗的同时,早已物色好了替换的人选。
    这些新擢升的官员,背景相对单纯,与秦檜一党瓜葛较少,更关键的,是他们都有一股锐气。
    “特旨,擢升福州寧德县主簿陆游,为尚书省礼部郎中,速召其入京陛见,委以重任。”
    司礼太监念出“陆游”名字时,殿內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官员对这个远在福建的年轻主簿之名感到陌生,但“礼部郎中”乃从六品上的清要之职。
    由一介县主簿直接擢升至此,无疑是破格重用,足见陛下对此人的青睞和用人之大胆。
    然而,擢升完毕,殿中空缺仍然触目惊心。秦檜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要津,李清照的名单再长,也难以瞬间填满所有窟窿。
    陆左等谢恩之声渐息,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缓缓开口:“秦檜一党,所遗空缺甚多。”
    “方才所擢,仅解燃眉之急。”
    他微微一顿,给足了百官反应的时间,才继续道:“朕初掌乾坤,於百官贤愚,或有不察。”
    “尔等久在朝堂,於同僚才干,当有见识。”
    “今日,凡五品以上官员,皆可举荐贤才,以补各部、各司、各地方之缺。”
    “无论其现任何职,出身何处,唯才是举。”
    举荐?
    这既是机会,也是陷阱!
    举荐对了,自然是简在帝心,或许还能安插自己人。
    可若举荐之人將来出了问题,举荐者必然要受牵连!
    尤其是在这个风口浪尖,谁知道陛下是不是在借著举荐,查看还有哪些人结成朋党?
    但空缺就在那里,若不举荐,难道任由朝廷瘫痪?
    何况,这也是向新皇表忠、展现自己“知人”之能的绝佳机会。
    短暂的犹豫和权衡后,开始有人出列。
    “陛下!”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臣率先躬身:“老臣举荐张浩,此人老成谋国,熟悉江淮防务,可擢升为……”
    “臣举荐陈祥,文采斐然,通晓吏事,可任……”
    “臣以为,现任……”
    一时间,大殿內竟有了几分热闹景象。
    有人举荐门生故旧,有人推荐素有清望的干吏,也有人谨慎地举荐一些公认有能力但並非自己派系的官员。
    陆左高坐龙椅,只是静静听著,偶尔目光在某位出列官员身上停留一瞬,却並不打断,也不置可否。
    待声音渐稀,陆左才微微頷首。
    “诸卿所荐,朕已听闻。”
    “人才乃国之栋樑,遴选不可不慎。”
    他看向吏部尚书:“將今日所有举荐之人,连同其现任职司、歷年考绩,一併整理,由你吏部牵头,会同御史台、中书省,进行核查、评议。”
    “朕要的,是真正能办事、肯办事、忠於社稷之人。”
    “考核务求公允,限期十日,呈报一份可供擢升的名单上来。”
    “若有滥竽充数、徇私舞弊者,无论是被举荐者,还是举荐之人,严惩不贷!”
    吏部尚书:“臣遵旨!”
    “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託!”
    “甚好。”
    陆左挥了挥手:“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退朝吧。”
    司礼太监立刻高唱:“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应天府城南,宣德门外,原本空旷的校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天色灰濛,朔风凛冽,却吹不散围观百姓黑压压的人头,也压不住那如同沸水般的议论声。
    校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数十名昔日里紫袍玉带、不可一世的官员,如今只穿著骯脏的囚服,被反绑双手,跪在冰冷的木台上。
    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更有甚者身下已是一片污秽,恶臭隨风飘散。
    而在高台最前方,一根格外粗壮的木桩尤为醒目。
    权倾朝野、曾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宰相秦檜,被用更粗的铁链牢牢捆缚在木桩上。
    他头髮散乱,昔日精明的双眼此刻空洞无神,嘴唇乾裂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喉咙里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证明他还活著。
    台下,顶盔贯甲的精锐禁军士兵手持长枪,刀出半鞘,组成数道人墙,將激愤的人群隔离在外,面色冷峻,维持著秩序。
    但他们的存在,几乎要被百姓的声浪淹没。
    “看!那个就是秦檜!老贼!你也有今天!”一个提著菜篮的老妇跳著脚,声音尖利,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恨意。
    “还有张俊!万俟卨!这群杀千刀的奸臣!喝民血、吃民肉的豺狼!”一个汉子挥舞著拳头,眼眶通红,他的儿子便是死在秦檜一党构陷的冤狱中。
    “苍天有眼!陛下圣明啊!这群祸国殃民的狗官,终於遭报应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激动地对著皇宫方向作揖,脸上是近乎狂喜的泪水。
    “听说光是抄他们家,就抄出来几百万两银子!”
    “几百万两啊!那得是咱们老百姓多少辈子的血汗钱!”一个商贩打扮的人对身旁的人比划著名,引起一片倒吸冷气和更强烈的咒骂。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瞬间便匯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震耳欲聋。
    烂菜叶、土块甚至石块,如同雨点般向高台砸去,禁军们不得不奋力格挡,呵斥声此起彼伏。
    就在群情最为汹涌之际,一阵低沉威严的號角声响起。
    “监斩官到!”
    喧譁声为之一静。
    只见一身戎装、面色肃穆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刘錡,在数名將领的护卫下,大步登上高台。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万千百姓,最终落在眼前这一排待死的囚徒身上。
    刘錡站定,从身旁书记官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绸缎的圣旨,猛地展开,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洪钟,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查原宰相秦檜,身负国恩,位极人臣,然不思报效,结党营私。”
    “其把持朝纲,欺君罔上,贪墨国帑,数额巨万,卖官鬻爵,浊乱朝野,更暗通金虏,欲行挟持朕躬、祸乱江山之逆举!”
    “罪证確凿,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每念一罪,台下百姓的呼吸便急促一分,眼中怒火更盛。
    刘錡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凛冽的杀意:“依《大宋刑统》,谋逆、通敌,罪在不赦!”
    “著將秦檜,凌迟处死,夷其九族!”
    “其余张俊、万俟卨、王次翁等四十三名附逆核心,一併斩立决!”
    “其家產抄没,眷属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秦檜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行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錡的话音刚落,短暂的寂静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欢呼!
    百姓们挥舞著手臂,泪流满面,欢呼声、叫好声、痛哭声交织在一起,直衝云霄!
    “杀得好!”
    “陛下英明!”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在震天的欢呼与咒骂声中,刽子手们踏著沉重的步伐走上高台。鬼头刀扬起,雪亮的刀光在灰濛的天空下划出悽厉的弧线。
    一颗颗曾经显赫的头颅滚落,鲜血染红了高台。
    而针对秦檜的、更为漫长的凌迟之刑,也正式开始。
    惨叫声被百姓的欢呼淹没,仿佛一场迟来的正义,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洗刷著这个帝国曾蒙受的耻辱与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