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南陈大乱,我只要稳坐钓鱼台就好

    翌日,上午,南徐。
    烽烟似乎尚未散尽,空气中仍隱约飘荡著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往日还算繁华的街市,此刻显得格外萧条冷清。
    店铺大多紧闭,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摊贩在街角支著摊子,行人稀疏,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惶惶。
    几个百姓聚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缩著脖子,低声交谈。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摇头嘆道:“唉,这才几天吶……说破就破了。”
    “以前总听庙里的大师说,隋国兵强马壮,天命所归,我还不信。”
    “现在看,由不得人不信啊。”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点头道:“隋军將士个个龙精虎猛,再看看咱们这边……”
    “唉,一言难尽啊。”
    一个提著空篮的老嫗喃喃道:“阿弥陀佛……”
    “城西寺庙的慧明师傅一个月前就说,南方王气黯淡,佛光北照。”
    “这……这还真应验了。”
    “看来佛祖都不保佑陈国了……”
    另一个妇人说道:“听那边宝光寺的香客说,寺里高僧讲法时曾言,隋帝敬佛,乃是护法明王转世。”
    “反观咱们建康那位……唉,灭寺毁佛,得罪了菩萨,能不遭报应吗?”
    “我听说啊,慈云庵的静玄师太早前就对几位施主说过,陈主无道,不敬三宝,天命已失。”
    “如今隋军南下,便是因果轮迴,非人力可挡。”
    老嫗连连点头,双手合十:“罪过罪过……灭佛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如今看来,师傅们说的都在理。”
    “只盼新朝能善待我等百姓,让我等能安心礼佛,便是造化了。”
    踏,踏,踏……
    恰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口的低声议论。
    眾人纷纷抬头,只见一队披甲执锐的隋军兵士已堵住了巷口。
    为首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按著腰刀,目光冷冽地扫过这群聚在一起的百姓。
    “奉太师钧令!”
    “大军暂驻南徐,需筹措粮秣,以资军用。”
    “尔等每户出粮一百石,三日內交至城西校场,不得有误!”
    眾人一愣,顿时譁然。
    “军爷!!一百石?”
    “小老儿全家便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十石粮啊!”
    “这……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提著空篮的老嫗求饶道:“军爷,您行行好,我们小门小户,哪来那么多粮食……”
    中年汉子也说道:“军爷,南徐才经战事,家家户户存粮本就不多,这一百石……”
    “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这,这,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那隋军军官眉头一皱,厉声道:“没有粮食?”
    “那就用劳役抵!”
    “壮丁皆需登记在册,听候调遣,修筑工事,搬运輜重!”
    “何时抵足粮额,何时归家!”
    他不再理会百姓的哀告,猛地一挥手,对身后兵士喝道:“挨家挨户,仔细搜查!有藏匿粮谷者,以军法论处!”
    “是!”
    兵士们齐声应和,如狼似虎般散开,开始粗暴地撞击邻近住户的房门。
    呵斥声,哭喊声,翻箱倒柜声顿时响成一片。
    不仅仅是此处,南徐各地都发生类似的画面。
    而早在一个多月前,张仲坚便下令百姓乔迁至东阳和南通两地,愿意乔迁者发放粮食,银两,到了地方还会给予土地。
    此外,还有机会读书,习武等等好处。
    如此条件,谁会不愿意搬?
    他们在南徐,大部分都没有自己的土地,只能给有钱人当佃户!
    留下的,几乎都是佛门信徒。
    虽然不全是,可起码占据了七八成。
    毕竟,南陈佛门信徒之广,还要在大隋之上!
    …….
    三日后,黎明,南徐城外。
    薄雾未散,晨曦微露,將天地间染上一层冰冷的青色。
    “呜呜呜.......”
    低沉的號角声划破寂静,隋军大营如同甦醒的巨兽,开始躁动。
    旌旗如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冑与兵刃的碰撞声匯聚成沉闷的雷鸣,由远及近。
    一队队精锐骑兵率先驰出营寨,铁蹄踏地,声如奔雷,骑士们顶盔贯甲,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
    紧隨其后的是无边无际的步卒方阵,长槊如林,反射著冰冷的光泽,沉重的步伐踏在地上,引得大地微微震颤。
    军阵肃杀,气势如虹,透著一股碾碎一切的威严。
    然而,在这股钢铁洪流的后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衣衫襤褸的南徐百姓,被绳索串联,或推著满载粮草的木板车,或肩扛手抬著沉重的军械箱篓,在隋军兵士的呵斥与鞭影下,踉蹌前行。
    远处,一座山峰之巔。
    两名身著素白长裙的女子佇立於此,俯瞰著下方隋军,以及那夹杂在洪流边缘的民夫队伍。
    其中一女手持一卷书册,另一手执细笔,运笔如飞,冷静地记录著:
    “先锋骑兵约五万,甲冑精良,气焰彪悍。”
    “中军步卒阵型严整,目测不下三十万,戈戟如林,士气旺盛。”
    “此外......”
    笔尖沙沙,直至那庞大的队伍尾端也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尘土中,执笔女子方缓缓收起书册。
    另一名女子才將目光从那些民夫消失的方向收回,冷哼道:“信那些和尚的话而不信朝廷。”
    “咎由自取!”
    隨即,两人调转身形,展开轻身功法,如惊鸿般向著远处飞掠而去。
    …….
    此刻,建康城一片乱象!
    平日里宽阔的街道此刻被各式各样的车马塞得水泄不通。
    装饰华贵的马车,载满箱笼的牛车,甚至手推的独轮车,彼此碰撞倾轧。
    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与牲畜的嘶鸣混作一团。
    人们拖家带口,肩扛手提,將能带走的细软拼命往车上塞,挤不上的就背在身上,朝著城门涌去。
    “让开!”
    “快让开!”
    “瞎了眼吗,撞到我家夫人的车驾你担待得起?”
    一个锦衣管家站在车辕上,气急败坏地挥舞马鞭,试图驱散前面堵塞的难民。
    .....
    城门口。
    “南徐十天就垮了!”
    “那张仲坚就是个草包!”
    “隋军是虎狼,挡不住的,快走啊!”
    一个中年人抱著沉重木匣,边奋力往前挤,边对身旁同样狼狈的同伴嘶喊。
    在他身旁,看似读书人打扮的男子背著书箱,边往外挤,边心中暗忖:“这建康城,没救了......”
    於六大世家的煽动下,恐慌如同瘟疫,在建康城中疯狂蔓延。
    而此刻,六大世家留在京城的最后一批子弟,也陆陆续续撤离。
    …….
    皇宫中,某座宫殿內。
    梵清惠望向窗外:“师姐,南陈的丧钟,彻底敲响了。”
    碧秀心静立一旁,点点:“陈叔宝毁寺灭佛,自绝於天,今日之果,皆是昨日之因。”
    梵清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碧秀心:“师姐,时机已到。”
    “今夜我们便执行师门之命,取回那件东西,离开建康。”
    碧秀心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师妹,你可知道这传国玉璽,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梵清惠:“师父曾说,那传国玉璽,虽是凡俗眼中的天命之凭,实则经年累月,承载了太多帝王將相的杀伐戾气,权欲贪婪与眾生怨懟。”
    “它早已不是祥瑞之物,反成匯聚世间污浊执念的邪物!”
    “此等不祥之物,非我佛门清净慈悲之力不能化解。”
    “唯有置於佛法加持之下,以万千信眾的祥和愿力日夜洗涤,以无上经文时时镇伏,方能渐渐化去其中暴戾,导其戾气归於平和。”
    “师父命我等取回,实是为这浊世,行一番净化之功。”
    顿了顿,梵清惠补充道:“就与这污浊不堪的神州中原一样…….”
    “非我佛门正法,不可净化啊。”
    …….
    入夜时分,御书房中。
    “呼......”
    张丽华轻轻將传国玉璽放入锦盒中,咔噠一声合上锁扣,这才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处理完了......”
    连日来的操劳让她眉宇间带著难掩倦色,她揉了揉酸胀的腕子,起身推开殿门,朝著自己寢宫方向走去。
    约一炷香后......
    两道若有若无的白影,如同夜行的灵猫,悄无声息地自御书房窗外一掠而入。
    梵清惠和碧秀心两人的目光锁定了御案上那只醒目的锦盒。
    继而上前掀开盒盖,露出其中静静躺臥的玉璽。
    碧秀心伸手將其取出,与梵清惠对视一眼后,装进怀中一个早已备好的柔软布袋。
    隨后,两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两道青烟飘然而出,离开御书房。
    然而…..
    当二女的脚尖刚刚落地,便是怔在当场。
    “陛,陛下?”
    不远处,陆左站在月色之下,冷笑的看著她们:“就知道你们会如此......”
    他並不清楚这两个女人的目的。
    但陆左却知道,原著中的传国玉璽恰是落在佛门之手。
    由此推断,碧秀心和梵清惠以身饲魔的真正目標,应该就是趁乱盗走传国玉璽。
    他早就防著她们呢!
    闻言,梵清惠与碧秀心脸色骤变!
    二女不及细想,身形急退,同时周身真气鼓盪,便要施展慈航静斋的绝顶身法遁走。
    然而,陆左的速度更快!
    他甚只是隨意踏出一步,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二女身前。
    紧接著,一股磅礴如海,凝练如山的无形气劲骤然爆发,如同无形的牢笼,瞬间將周遭数丈的空间彻底锁死!
    二女只觉周身一紧,仿佛陷入粘稠的泥沼,体內精纯的慈航剑典真气竟如溪流遇海,运行滯涩。
    砰砰~~!
    旋即,陆左双手齐出,指风如电,分点二女胸前要穴。
    两声轻响,梵清惠与碧秀心娇躯剧震,穴道被封,一身功力瞬间被禁錮,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砸落地面。
    踏踏踏......
    这时,大批禁军侍卫手持兵刃赶赴现场,火速包围了现场,刀光映月,杀气森然。
    张丽华也匆匆赶来,看到地上被封住穴道、脸色苍白的二女,抿嘴一笑:“两个傻子.....”
    陆左看都未看地上二女,转身张丽华吩咐道:“丽华,她们交给你了,问清楚慈航静斋还有多少人潜伏在京城。”
    “臣妾遵旨!”
    张丽华躬身领命,继而轻轻一挥手:“带走!”
    解决了此事,陆左抬眸看向夜空,心中暗暗自语:“接下来,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这几天,他逐渐冷静下来,给出自己的判断。
    战场千变万化,胜负岂是远在深宫所能臆测?
    既然当初选择了张仲坚,將南线防务乃至半壁江山的安危繫於他一身,此刻除了信他,已无路可退。
    眼下,自己不该担忧,不该疑虑,而是按照原定计划,做好自己能做的,该做的事!
    因为他没时间临阵换將!
    隋军不会给他时间!
    疑,则万事皆休!
    信,或有一线生机。
    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棋是自己下的,落子无悔,大势如潮,岂容你步步回头?
    ……
    此刻,某处。
    月色下,荒野中。
    张仲坚坐在一块冰凉的青石上,面色沉静如水,指节无意识地叩著膝头。
    岳青按刀立在一旁,忍了又忍,终是上前一步,问出心底疑惑:“大帅,末將……实在不明白。”
    “南徐城高池深,水陆要衝,我军经营数月,为何……”
    “为何要如此轻易放弃?”
    “若是据城死守,纵不能久持,也当能耗上隋军一两月锐气。”
    “唉……”张仲坚轻嘆一声:“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可在隋军准备南侵之时,方才察觉南徐已经不可守了!”
    岳青不解:“为何?”
    “因为六大世家。”
    张仲坚沉声道:“我一直专注整改五大营,直到隋军准备入侵之际,方才去往南徐。”
    “到了之后才发觉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现象!”
    “南徐军中,从统兵將领到各营校尉,乃至许多关键位置的文书、粮官,早已被六大世家渗透得千疮百孔。”
    “陛下近年来打压世家,重用寒门与平民,早已与他们势同水火。”
    “这些人身在军中,心向何方,犹未可知。”
    “我可以整肃五大营,却来不及,也无法彻底清洗整个南徐防线的每一处关节。”
    “若隋军来攻,这些人即便不当场倒戈,只需稍作拖延、传递假讯、或在关键时刻疏忽一下,就足以让整条防线崩溃。”
    “更何况……”
    “早在隋国入侵之前,我军在南徐的布防详情、兵力配置等等,早已被抄录成册,躺在杨素的帅案之上了。”
    “守?”
    “拿什么守?”
    “用一座从內部已经漏成了筛子的城,去抵挡隋军?”
    “这只会把五大营也给搭上!”
    话到此处,张仲坚又嘆息一声,神色间满是忧虑。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如今这个情况,绝非他当日料想,也不知道宫中那位,会如何看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