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身后名

    国本之爭,废嫡长而立庶。
    嘉靖心中已经有了腹案。
    立裕王为太子,並让他监国,是他捧杀的第一步。把辽东战事扣在太子头上,转移朝中和百姓的怨气是为第二步。
    若要废太子,则不能只盯著太子,太子身后牵扯的高拱也要一併处理,所以嘉靖让高拱搞封贡。
    徐阶想必很乐意看到高拱倒台。
    “回陛下,微臣不敢隱瞒,俺答封贡一事时机尚不成熟,太子监国也过於儿戏。微臣以为陛下今日早晨所言,意在別处。”
    徐阶儘管早有猜测,但此时心中仍然惶恐。
    嘉靖喜怒无常,用人罢人皆繫於一念之间。
    若他猜对了,高拱马上就要倒。若他猜错了,自己则也万分难保。
    “黄锦,去拿今早司礼监送来的谭纶的急递。”
    “奴婢领命。”
    黄锦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阶,离开了万寿宫。
    “徐阁老认为高拱这个人怎么样?”
    “回陛下,微臣不敢妄言高阁老为人秉性。不过这一年他入阁后,办了挺多实事。盐政改革和开海通商来说,都是利国利民的国策,可惜时间尚短,暂时未见成效。”
    嘉靖问的是高拱的性格,徐阶回答的是高拱入阁后的政绩。
    “你是首辅,这些皆是你之功。”嘉靖讳莫如深地说了一句。
    徐阶心中瞭然,高拱性格刚烈甚至到了刚愎自用的程度。裕王性格懦弱,皇上是怕等裕王即位后,他的这些国策將会被一一废除,人亡政息。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长短。朕已耳顺之年,行改革之事,古今罕有。若老天仍借我十年,想必我大明朝可恢復昔日荣光。可若天不假年……”
    嘉靖话一顿,目光幽幽,在夜色下更显得神秘莫测。
    “徐阁老这些利国利民的国策,还希望你能推行下去。”
    徐阶感激涕零,俯首叩倒在地。
    “臣必不负陛下所託。可是,裕王未必能明白陛下的一番苦心。”
    这时黄锦手里捧著火烛跑了过来。
    “主子,这是今早谭纶送来的急递。”
    嘉靖接过,隨手递给徐阶:“別跪了,起来看看这份奏疏。黄锦,给徐阁老照明。”
    “是。”
    徐阶好奇地展开宣纸,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这个谭纶竟然敢这样干?就算后面成功击退土蛮,也必定天怒人怨。”徐阶愤愤道。
    “徐阁老说的没错,谭纶这番练兵是朕批了的。”
    “陛下……这?”
    徐阶手一抖,手上宣纸被折出来一个印子。
    “改革之初,哪哪都是用钱的地方。可外族入侵我大明疆域,朕不能不查,不敢不察。朕让太子监国,是为了锻炼他。”
    这哪是锻炼?这是谋杀!嘉靖的一番话让徐阶背心发凉,天家无情,不过如此。
    嘉靖语气沉重:“朕本是湖广山野间悠閒的王爷。朕以为一辈子会这样草草过去,可上天跟朕开了一个玩笑,十五岁登基,做了大明朝的皇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上天也觉得朕得到的太多了,所以朕的儿子一个接一个离朕而去。若真到那个时候,徐阁老便效仿杨廷和,可从藩王中自行取之。”
    徐阶低头垂眉,巧妙將自己激动的表情隱秘於夜色之中。
    有那么一刻,徐阶真的认为嘉靖老了,开始在意身后名了。
    开海和盐政改革未必能让嘉靖多收很多银子,可这都是利好百姓的国策,可以被后人所称颂的中兴之策。
    嘉靖为此不惜以裕王作为牺牲品,换取政策的长久实施。
    “微臣惶恐,臣不是霍光。我大明朝也没有丞相。”
    嘉靖不受黑暗的影响,將徐阶的神情看在眼里。
    “哈哈哈哈!”
    嘉靖朗声大笑,声音传在悠悠紫禁城中。
    “去吧,去干你该干的事。”
    徐阶静静地跪在地上,直到再也看不见嘉靖的身影。
    ……
    万寿宫殿內
    “主子,徐阶真的会老实当这把刀吗?”黄锦小心翼翼问道。
    “当然!徐阶作为严嵩时代的胜利者,他已经彻底跟朕绑在一起了。假若新皇登基,他必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
    黄锦默然不语。
    “朕给过他机会,进一步乃是文臣之极,退一步,他便失去了所有的权力,没有人会放弃权力。”
    嘉靖有著任何帝王都没有的优势,便是长寿。
    能让徐阶和高拱为之信服的假象离不开人固有一死这个刻板印象。
    特別是嘉靖,这样寻求长生术的皇帝来说,在外人看来更是死期將至。
    “吩咐御膳房每日膳食,多准备一人份。”
    “奴婢这就去办。”
    黄锦领命离开。
    嘉靖看著在榻上海棠春睡的尚鱼儿。
    如果说修仙带来的长寿是嘉靖的第一层偽装色,那么尚鱼儿和她腹中的孩子便是第二层。
    世界上没有神仙,若有神仙也不该在世人面前现身。
    ……
    次日一早,司礼监。
    冯保风尘僕僕,神色慌张地闯进司礼监。
    黄锦正在案桌上审批著內阁上的摺子,似是知道冯保回来,他头也不抬,更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批阅著摺子。
    冯保见状,倒了一壶茶递到黄锦身旁,陪笑道:“黄公公您辛苦,请喝茶。”
    “我哪有你辛苦,为陛下奔波各地。”
    黄锦语气不善,却还是接过冯保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冯保见黄锦把茶喝了,心中微定,试著问道:“皇上可有说什么?这是好不容易找来的龙涎香,请黄公公替我转交主子。”
    黄锦终於抬头打量了一番冯保,面不改色將他手上的龙涎香接过,掂量了一下。
    之前黄锦是不相信嘉靖会放过冯保的,毕竟如此戏弄君王,乃是杀头的大罪,远远不是找一个龙涎香的功劳就可以相抵的。
    但现在情况大有不同,陛下要让太子监国,冯保便是安插在太子身旁最好的一枚棋子。
    黄锦看了良久,缓缓开口:“去洗漱换身衣裳,准备面圣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对了,主子最近很是宠爱尚氏,待会你面圣时,她也应该在。若主子恼怒了,你可以从这方面想法子。”
    “谢过黄公公,大恩大德不敢忘。”冯保重重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