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开海

    张居正不愧有美髯公之称。
    嘉靖看著站在大殿中央,恭敬行礼的张居正,十分满意。
    怎么看都是一个眉清目秀的棒小伙,这个內阁让张居正进是没错的。
    过去几个月的盐政改革虽是闹得沸沸扬扬,又是火烧扬州府衙,又是谋害扬州知府的。
    实际上,和张居正心里的改革比起来都算是小打小闹。
    正是清楚这一点,张居正才会站出来支持嘉靖的任用胡宗宪的决定。
    不为派系的爭夺,不为仕途,只是大明朝需要刮骨疗伤。
    任用胡宗宪是个大胆的决定,这违背了多年来官场的规矩。
    就算是高拱想要和徐阶对著干,也不敢真放胡宗宪出来,因为他要考虑他身后的一帮同僚。
    而张居正没有这个顾忌,他本来就夹在两派之间,进退不得,替胡宗宪说话,说不定能號召起一批人。
    毕竟,张居正一个人,哪怕做到首辅之位,也断然不可能完成改革。
    “张居正你来说说,朕为何非要任用胡宗宪。”嘉靖板著的脸柔和下来,语气中带著鼓励。
    “曹孟德有诗云: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陛下不计前嫌重新启用海瑞和胡宗宪,实为不拘一格降人才,为我大明朝改革提供先例,让后来者按著陛下这先例投入到改革当中,让大明朝的国祚传至万世。”
    张居正激扬的声音在万寿宫內迴荡,仿佛已经看见改革如春风般拂过山岗,所到之处皆是百姓的笑顏如花。
    嘉靖手一指,大笑起来。
    “张居正,不愧为神童之名,朕的苦心恐怕只有你会懂了。如今纲运法正向全国推广,盐税一时半会儿还理不清,朕问你,关於国库亏空你有什么法子吗?”
    见嘉靖问到自己的法子,张居正心里不由紧张了几分,脑海里快速略过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思考的改革之法。
    张居正肚子里的改革之法不少,能在此刻说出来的,有可能施行的法子却不多。
    他毕竟只是刚入內阁,资歷尚浅,手里也没有人可以用。
    嘉靖很有耐心,等著张居正,他十分清楚张居正的才华,想必不会让他失望。
    张居正斟酌良久才试探著说道。
    “回陛下,国库亏空不是一日而成的局面,在原来的基础上改变,短时间內恐怕看不到成效,这无法弥补国库亏空。”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讶异紧盯著张居正,他这话可以说是完全否认了徐阶提出的釐清盐税的方略。
    高拱心中暗喜,虽然他和张居正共事有些年头,平日里也是相当要好的朋友。
    可官场不比別的地方,张居正身上带有徐阶学生的烙印,让高拱一直来都有所防备。
    就拿胡宗宪来说,论做官他不比任何人差,有得是手段和实力,论为国为君,他肃清东南,可称得上是英雄,这是清流里公认的事实。
    结果呢,就因为受严嵩提拔,做了严嵩的学生,有了这一层关係,严家一倒,胡宗宪便也跟著倒。
    堂堂东南抗倭总指挥被毫无尊严的安上了一个通倭的罪名。
    现在张居正主动和徐阶闹掰了,张居正除了能倒向高拱还能去哪呢?
    高拱正想著,就听到张居正接著说道。
    “国库亏空,无非两种办法,开源和节流。臣以为若是能全面开放海禁,与西洋通商。如此一来,每年能为朝廷开源一千万两白银。”
    嘉靖目光掠过在场眾人,声音幽幽。
    “如此说来,开海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们觉得张居正这个法子怎么样呢?”
    高拱率先出列,为张居正声援:“回陛下的话,微臣也觉得张阁老此法可行。眼下东南倭寇已经清除,百姓的船、官府的船出海不再受到限制。加上东南多山地,缺少耕地,往常都是靠著沿海捕捞而过活,现在朝廷开放了海禁,百姓可以出海经商,这样他们也能多个生计。”
    嘉靖目光再次扫过徐阶。
    徐阶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看不出其神態。
    “徐阁老,你以为开放海禁与西洋通商,这个法子是否可行?”
    不料徐阶似睡过去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没有及时回答。
    嘉靖给身旁黄锦使了个眼色,黄锦会意,上去轻轻拍了一下徐阶:“徐阁老,徐阁老,陛下问你话。”
    徐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跪在地上:“老臣年迈昏庸,竟在御前会议上打盹,请陛下治罪。”
    嘉靖面带不悦,摆了摆手:“起来吧。国事繁忙,徐阁老多有操劳,朕也能理解。刚刚朕问你开海禁一事如何?”
    “圣明无过於皇上。开海禁和西洋通商,確实能给我大明朝增加收入,弥补国库亏空。我大明朝的丝绸、茶叶、瓷器在西洋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畅销品,完全不缺销路。可是如此关键的事情应该交由谁去办呢?”
    嘉靖心中瞭然,徐阶这是向他来要任免权。如果管理海关的是他徐阶的人,想必事情就能顺利;如果不是,那这开海禁之事就无从谈起了。
    “朕说过,朝局你们去议。今天只討论父子。朕作为大明朝亿万生灵的君父,总要给他们一条生路。別的事情,你们去办。”
    “臣遵旨。”徐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说话。
    “徐璠。”
    “微臣在。”
    “回家好好照顾一下你的父亲吧。”
    “是。”
    嘉靖这话也给眾人上了个眼药。
    徐阶想让自己的儿子去任职海关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这个位置尚且有迴转的余地,內阁的人都可以去爭。
    “做父亲难啊,推干就湿,耗尽心血,看著他们平平安安成人难,教他们堂堂正正做人难,指望他们克绍箕裘光大祖业就更难了。裕王,朕早早让你出宫,没有带在身边教导你,陪伴你,你可怪朕?”
    嘉靖嘆道,目光蕴含深意看向裕王。
    “天底下做儿子的哪有怪父亲的道理?是儿臣有错,让父皇失望了,儿臣一定洗心革面,以保我大明朝祖宗基业。”
    裕王脸色显现出病態的红晕,血气上涌,四肢酸软。为了不让自己失態,他匆匆跪到地上,装作磕头认错的样子。
    在他看来,皇父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现在当著眾大臣的面这样说,是不是代表,自己太子之位十拿九稳了。
    可在外人看来,裕王虽是態度诚恳,姿势也做得很足,但內里邀功之意甚是明显。
    黄锦最明白嘉靖心思,想替裕王说句话。
    主子就这一个儿子,可不能再死了。
    黄锦刚要有所动作,就被嘉靖狠狠剐了一眼,他嚇得不敢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