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父子

    黄锦带著高拱、张居正和裕王来到了西苑值房。
    一行人下了轿子。
    “咱家先向皇上稟告,烦请你们就在这里候著。”
    “黄公公,我们就都各司其职便好。”张居正拱手一礼。
    黄锦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西苑。
    裕王走在前头,高拱和张居正跟在后面,三人一起走进了西苑值房。
    內阁首辅徐阶、次辅郭朴正在处理公文,从南方回来的徐璠也在场,他们看见裕王、高拱、张居正走进来,赶忙行礼。
    “见过王爷。”
    裕王抬抬手,有些客气说道:“各位阁老辛苦了,不必多礼。”
    西苑值房就是一个临时办公的地方,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高拱见到徐阶什么好脸色都没有了,招呼都没打,径直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张居正站在高拱旁边,表情略显尷尬。
    徐阶是他的老师,按理他是该站在徐阶那边。
    只是张居正是跟著裕王来的,刻意走动反而太过明显。
    郭朴也停下了手上的活,和高拱和张居正打过招呼后,便一言不发。
    西苑值房內的怪异气氛连裕王都感觉出来了。
    好在值房內的死寂没有持续很久。
    黄锦在外面喊道:“陛下召见!”
    眾人总算是鬆了一口气。鱼贯而出往万寿宫的方向走去。和上次不同,嘉靖早早地坐在了龙椅上,等著一干內阁大臣到来。
    徐阶心里暗叫不妙。事態可能比想像的要严重。自他入阁以来,极少看到嘉靖主动坐上龙椅,嘉靖一般都在道台会见大臣。
    等所有人都入列站好后,裕王率先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徐阶也带著內阁眾人俯身拜倒,“参见陛下。”
    “起来吧。裕王,到朕身边来,有些日子没见了,朕甚是掛念。”
    “是!”裕王强忍心中喜悦,快步起身走到嘉靖的龙椅旁站定。
    一定是前些天找楚王要了些长芦的盐引填上了两淮的超发,这件事情奏效了。
    两淮作为全国的產盐中心,盐引超发最为严重,盐商和盐官压力都很大。
    在割没银的国策下,他们需要把和严家父子贪墨的银子全部吐出来,重压下只好用各种方法从百姓那里多收一些盐。
    盐是国家管控的商品,没有盐引就没有盐,一份盐引对应產地的一份盐,在超发的状態下,整个盐业都没有了秩序。
    裕王谨小慎微,手上自然没有盐引,但很多宗室会向皇上奏討盐引,这绕开了正常的纳粮开中程序。
    於是这才有了裕王找楚王討盐引,用其他地方產的盐减轻扬州產盐压力的事。
    眾人起身后,徐阶识趣没有坐下,他身为內阁首辅年事已高,向来有御前赐座的恩宠。
    “朝局一误再误,內忧外患並起,罪在內阁。臣身为首辅,愧对君父。”
    徐阶率先放低姿態,態度是很诚恳,但还有一个小心思。如今百姓暴动盐政改革不顺,扬州知府遇害,桩桩件件都是大厦將倾的徵兆,南下巡盐,理清盐税,整顿吏治,是他提出来的,这种时候,他仍不忘將內阁的眾人带上。
    “两回事。几十年了,朕最不愿意的就是朝局,朕今天不想跟你们议朝局,只谈一个话题,父子,”
    “徐璠。”
    “微臣在。”徐璠跨前一步出列,正想跪下。
    嘉靖目光扫了一眼低头垂眉的徐阶。
    “好了,不要跪了。扶你父亲坐下吧。连日来在西苑值房处理公务,得几天几夜没有睡了。”
    “是。”
    徐璠轻轻走到徐阶身旁,唤了一声:“爹。”
    徐阶没有马上动,抬头观察著嘉靖的脸色。
    嘉靖点点头,眼神示意,徐阶这才让徐璠搀扶著落座。
    “你们今天也看见了,朕今天把儿子也叫来了,不是让他来参加你们的议政。而是叫他来和你们一起听听,这天底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係。从古至今最难的是什么人?不是皇上,不是皇子,更不是你內阁首辅。最难的是父亲。”
    “就拿朕先来说吧。朕的这个儿子自小身子骨弱,朕呢,淡泊世事,对他管教很少,但关心並不少。一直来,各地藩王宗室都有向朕奏討盐引,朕念在同宗之情,让户部在合適范围给,他们愿意出力参与开中是好事,只是盐引超发已经引起百姓不满。今年,盐政腐败导致泰州灶户暴动。这个月,朕的儿子找楚王討了盐引,补上了两淮欠的工本盐。”
    嘉靖审视著在场眾人。
    “朕从来没有给他赏赐什么,也就他给朕添了个大孙子时候,朕赏了他媳妇家十万匹丝绸。有时候朕在想朕是不是对外人太过好了,对朕的儿子要求太高了。到底是朕的儿子对朕的做法有意见,还是朕的宽容之心真的有问题?”
    裕王神色凝重,惊恐地跪倒俯首磕头。
    “都不是。朕的儿子体谅做父亲的艰难,这才向楚王討这份盐引,也不给朕討的,是给扬州的百姓討的,是给遭受严家蒙蔽的商户討的。因为有人打著朕的旗號,打著『割没盐』这个国策的旗號大肆敛財,將这份盐税转压到百姓身上,这个钱,父债子还,朕的儿子是替朕在还债。谁让我大明朝的国库亏空了呢?”
    嘉靖厚重的声音传遍大殿內,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徐璠眼神飘向高拱、张居正,心里大骂他们不是东西。
    户部尚书高耀称病回家了,现在户部是徐阶在兼著,盐引是户部审批的,盐引超发,让裕王找楚王討盐引一定是高拱和张居正的提议。
    火烧扬州府衙来栽赃给他还不够。
    现在皇上矛头直指户部,也就是他们徐家。
    裕王派是真的想他们徐家万劫不復。
    “裕王將盐引討了回来,又提醒了朕。朕的命苦啊,人家都是一个儿子、两个儿子,妻妾多的也就能有十来个儿子,可朕身为君父,大明朝所有的人都是朕的儿子,朕怎么就当了这么个父亲呢?”
    “裕王为子仁孝,皆因臣等不忠,貽君父之忧。臣等请皇上治罪。”
    徐阶不得不发言了,户部吏部都是他在管,现在出了乱子,一口大锅肯定是跑不了。
    只要皇上不起疑心,背锅算什么,这是他从老对手严嵩身上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