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復工会议

    旭日东升,扬州府衙。
    卫东楚行事十分迅速,扬州城內中小型盐商悉数到场,列坐於公堂两侧。
    海瑞从府衙外火急火燎地往里面赶,人未到而声先至:“诸位,实在抱歉,本官方才去了码头,耽搁了一些时间,烦请诸位见谅。”
    眾人见海瑞来了,都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见过海大人。”
    海瑞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隨即跟著坐上主位。
    “今日叫诸位过来,想必都知道是为了什么。本官也先表个態,只要儘快恢復盐价原价,行情稳定,其他的一切条件都可以谈。”
    海瑞一开口就给这些人台阶。
    昨日海瑞在盐市同民眾演讲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可百闻不如一见。像他们这样的盐商,多的是跟朝廷官员打交道,头一回见到说话如此敞亮的官员。
    本来他们就不打算和官府对著干,小本生意不比那些大盐商,很快有人带头出来接了这个台阶。
    “海大人,草民也不想给官府添麻烦,只是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我们办事也是出於无奈。”
    卫东楚正要出言训斥,却被海瑞抬手阻止。
    “敢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被海瑞如此问道,那人也是心有戚戚,勉强道:“免贵姓林,在下林芝。”
    “好,林芝,本官问你,国法是哪一条国法?行规是哪一条行规?”
    “我大明朝律法並没有规定不能罢市,早些年確实有把持行市的罪名,可这和我们显然不沾边。行规自然就是我们盐商商会定下的规矩,抱团取暖。”
    “你们这样搞还不算把持行市吗?你知不知道今天的盐价涨到多少钱?一百文一斤,涨了足足十倍。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寻常百姓要工作五天才能买一斤盐。”
    卫东楚终於忍不住。
    不能怪他沉不住气,这样的盐价百姓完全不可能买得起,不出三日,大部分人家家里都会断盐。
    盐一断,则民怨起。
    事情如果真的闹到一发不可收拾,威胁的就不是他那顶乌纱官帽,而是这官帽下的大好头颅以及他一家老小。
    林芝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敢,眼前站的可是扬州知府。
    “卫知府稍安勿躁,我们请人家过来是议事的,不是问责的。这是扬州府衙,不是扬州狱司衙门。”
    在海瑞的劝阻下,卫东楚才勉强坐下,脸上的怒意却未消退。
    “既然海大人都这么说了,我就直言了。我们都算官府的盐商,拿著官府的盐引,但是光有盐引是没有盐的。盐引要到各个盐场排队领盐,其中领盐的顺序都由大盐商决定,我们是没有办法拿到足够的盐到市场上售卖的。”
    “卫知府,我大明朝的盐引不是按区发放吗?怎么会出现林芝说的情况?”
    “可能存在盐引超发的问题。”
    林芝愤愤不平接上了这话。
    “何止超发,这些大盐商在朝廷里有人,总是能先一步拿到盐去售卖。长此以往,运盐的船只、各大盐商的商铺以及储盐的仓库都在他们的手里,我们这些人只能收一点他们看不上的盐,运到他们不想运的地方去卖。”
    “这么说来,你们各家商户手里都是有盐引的,只是尚需排队?”
    海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盐引自然是有的,可是光有盐引根本不可能达到海大人之愿。”
    “如何不能?诸位可知我先前去了什么地方?”
    “海大人应是去了码头?如今盐市已停一日有余,想必那里应该无人。”林芝问道。
    海瑞笑了起来。
    “恰恰相反,那里人多得很,遭受到罢市影响的伙计都到那里討生计去了。”
    海瑞这话说出来,眾人都不相信,顿时觉得他疯了。
    “诸位且听我一言,你们手里的盐引作废,本官特批新的许可证,即刻到扬州府各地的盐场收盐。你们没有船,官府借你们;没有仓库,官府的仓库也可以借给你们。”
    “海大人,官府付出这么多东西,可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一位老者担忧问道。
    “本官只有两个要求,第一,盐价要恢復之前的水平;第二,官府的东西只是按照市场价格租赁,一引盐需要向官府交0.8两的盐税,盈亏你们自负。”
    “海大人如你所言,我们这些商户岂不是可以自己独自售卖盐……”
    一旁的卫东楚则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海瑞这一番操作下来,基本等於大明朝延续一百多年的开中法被他废掉了。
    海瑞可不管有的没的,沉思片刻说:“暂时先这样。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希望诸位配合。”
    眼看海瑞都这么说了,这些盐商也不傻,0.8两的税看似很高,事实上经过粗略计算,他们还是有的赚。
    其中有个关键点则是跳过所有盐引的顺序直接拿到盐,再加上经过了罢市,盐是不愁卖不出去的。
    待眾盐商离去后,卫东楚焦急说道:“哎呀,海大人,此事不妥呀!”
    海瑞淡定地摊开宣纸,提笔在宣纸上写著:“如何不妥,明日罢市就会结束,百姓就能吃上盐。”
    “开中法乃是我大明朝的祖制,况且盐引制度里面牵涉了多少势力,他们都在里面拿著一分利,你这样断他们財路,真是不要命了。”
    “你也知道他们在里面拿著一分利。如此多的贪官污吏,侵吞国帑,压榨百姓,以至於我大明朝盐政凋敝。我又何须怕他们。”
    “你可知这改革之事,改革之人向来不会有好下场,就如秦国商鞅一般。”
    卫东楚见海瑞还在淡定地写著什么,顿时著急地衝上案堂。
    目光一扫,就看到宣纸上赫然写著三个大字——纲运法。
    在卫东楚错愕的眼神中,海瑞淡淡说道:“皇上委以重任,派我南下是让我来整顿盐政,若怕这怕那,何以成事,如果你害怕可以提交辞呈,扬州知府我也可兼著。”
    卫东楚敬畏地看著海瑞手里逐渐写满的宣纸,重重地跪了下去。
    海瑞头也不抬说道:“去发布告示,扬州府內的灶户所需上交的实物税给免了。”
    “是,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