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鱼

    扬州府衙,狱司。
    阴冷潮湿的监狱內混杂著腐烂的气息,海瑞回想起数月前,他也是在这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度过了新年,如今鲜衣怒马下扬州,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幻觉。
    伴隨著海瑞和卫东楚的步伐,监狱里被关押的犯人激动起来,大喊道:“知府大人,小民冤枉啊!小民冤枉!”
    能被关在监狱里的人,有谁不说自己是冤枉的?
    或许只在那一剎那,他海瑞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走出那个恐怖的囹圄,就好像胡宗宪曾经不也生起过寻死的念头吗?
    海瑞是不怕死的,他相信胡宗宪也不怕死。
    现在胡宗宪被认定为是严家的人,身上背负了通倭的罪名,恰恰是对他为官一生的侮辱。
    那一夜,海瑞本想以死明志,但看到背负通倭罪名的胡宗宪,忽然又觉得这样做不值得。
    海瑞给胡宗宪送过军粮,见识过这一位马背上杀敌的將军,他不该死在詔狱。
    在胡宗宪想要自戕的那一刻,海瑞用他耿直的方式,气得胡宗宪放下了手里锋利的瓦片与海瑞辩论了三天三夜。
    现如今,海瑞不单被无罪释放,还官升巡盐御史,只是可惜胡宗宪还在詔狱,不然想必面对错综复杂的盐政改革,曾任浙直总督的胡宗宪应该更有办法。
    海瑞甩掉心中的杂念,沿著监狱的铁门巡视了一圈,发现关押在此的灶户竟有数百之多。
    “卫知府,为何將这么多灶户关押在此?按照我大明律法,百姓暴动只应追究领头之人的罪过,这些被捲入其中的人是不是可以释放?”
    见海瑞如此问道,卫知府上前一步,贴紧海瑞耳边小声说道:“海大人有所不知,暴动发生之时,有人喧譁这些灶户意图造反,所以卑职不敢轻易把他们放走。”
    这话海瑞听明白了。
    有人想杀人灭口,掩盖证据。
    “卫知府的意思是,这几百人当中藏有大鱼?”
    “海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只是几百號人,单靠审讯,下官无法得知谁是其中的大鱼。”
    海瑞思忖片刻,吩咐卫东楚:“你安排一个场地,大约三百步的长度和宽度,另外多安排些人手,將这几百號人押送至这个场地。”
    “这……”卫东楚实在疑惑,海瑞为什么要这样做?“海大人为何要带这几百號人出狱司?这样不符合朝廷的规定,要是出了乱子……”
    卫东楚没有继续往下说,海瑞却明白他的意思:“你儘管去安排,出了事我来负责,越快越好。”
    听到海瑞的承诺,卫东楚就放心了,匆匆离开了监狱。
    待卫东楚离开后,海瑞用力击掌。
    监狱里的犯人顿时安静了。
    海瑞大声喊道:“本官是皇上亲命的巡盐御史,现在本官已经查出泰州盐城暴动一案另有隱情,不是你们的过错。但是你们之中,有本官想要追查的人,一会儿希望你们配合。”
    “青天大老爷来了,我们有救了!”一个年轻的小伙重重地跪在地上,磕头大喊道。
    眾人被这情绪感染,也都附和起来:“草民恳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昏暗的监狱里,有一人不情不愿地跟著跪了下来,目光畏缩地观察著海瑞。
    很快,卫东楚便带著大队人马杀气腾腾地再次打开了监狱的大门。
    被关押的灶户惊喜地发现,他们成功地从狱司里被释放了出来,只是一个接著一个手上都被戴上了枷锁。
    穿过一条不远不近的小路后,眾人抵达了海瑞想要的场地。
    周围都是全副武装、身披甲冑的军士,每五步站著一个,手里还拿著长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著凛冽的金属色泽,深寒意味让寒冬腊月更添几分刺骨。
    “沿著这些將士围成的圈奔跑,本官说停便停。只要配合奔跑的人,即可释放出狱,回家和家人团聚。”海瑞大声说道。
    眾人面面相覷,根本不明白眼前皇帝派下来的青天大老爷的意思,不过听到只要跑起来就能回家,都没了意见。在第一个领头人的带领下,很快队伍就一个接著一个跑了起来。
    冬日乾燥,人群的奔跑很快扬起了厚厚的沙尘。
    卫东楚捂著口鼻向海瑞询问道:“海大人,这是何意呀?莫非让他们奔跑,大鱼就会自己出来?”
    “確实如此。”
    海瑞认真地点了点头,解释道:“不知卫知府有没有观察到,这些被关进来的灶户都是以年轻人为主。我大明朝有律法,灶户不能转为民户,世代都在海滩边晒盐,体力自然没得说,而背后的大鱼绝对没有这群灶户能跑,只要一直奔跑,率先掉队、倒下的便是我们想要抓的大鱼。”
    卫东楚越听眼睛越亮,却仍有疑惑:“海大人,那背后大鱼若是军中好手,或者是他人府中的侍卫,身体条件特別好呢?”
    “不会。”海瑞淡淡说道。
    “请海大人为属下解惑。”
    “能煽动灶户暴动、烧毁帐目的,都是盐政里面的既得利益者。既是既得利益者,无非求財而已。大明有明文,凡有招募军士者皆是重罪,最高可判绞刑。至於府中侍卫,则更不可能,这些下人可不知道暴动的时候需要烧毁哪些帐目。”
    卫东楚目瞪口呆地听完了海瑞的解释,心中敬佩之意愈发浓郁:“原来事情还可以这么办。”
    卫东楚诚心诚意地拜倒在地,恭敬地说道:“先前下官对海大人有所不敬,还望海大人海涵。今后若有差遣,我卫东楚但凭驱使。”
    海瑞赶忙扶起跪倒在地的卫东楚,急忙道:“卫知府不必如此,你我皆是为朝廷办事的人,只有职位不同,日后同心协力便是。”
    不一会儿,两位军士架著一个走不动道的囚犯带到了海瑞面前。
    “鄙人不善奔跑,烦……烦请海大人,放我一马。”
    “你是何人?报上姓名来?”卫东楚询问道。
    李维清目光扫过海瑞冷冽的表情,小腿肚微微发颤,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在下是漕运总督的小舅子,李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