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无计可施

    扬州府衙,大堂。
    海瑞伏案仔细地看泰州灶户暴动的卷宗。
    扬州知府卫东楚恭敬地站在案桌前,问道:“海大人,一路奔波何不休息一两日?泰州的案子下官一直在跟踪,这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卫东楚一直夹在朝廷的征派和地方的民情实际当中不得討好,他实在不信一个举人出身的户部主事能有什么作为。
    “別讲那些空话,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海瑞翻过一页卷宗,手指著一个名字:“秤手张强在本案当中,因为將价格压到正常价格的两成,这件事是他个人所为还是你们这边的规矩?”
    “当然是他个人的行为,我们扬州府衙是严禁此类事情发生的。”
    海瑞声音大了些,將纸折起:“我和你说了,不要跟我讲官话,给我讲事情。”
    卫东楚只好悻悻道:“我们府衙確实有吩咐下面徵收盐的官吏,但朝廷下派追剿的盐税实在太多,无论是漕运上的官吏还是附籍的盐商皆要追缴……
    海瑞手指重重敲在案桌上。
    所以你们就纵容收银的官吏和这些盐商勾结向灶户加派。他们替朝廷晒盐,朝廷只支付微薄的盐本,他们身上又能有几文铜板可以捞到,居然丧心病狂把原价压到原来的两成。现在知道朝廷追剿的税银多了,早干嘛去了?”
    卫东楚也是委屈,他比海瑞上任早不了几天,刚刚上任泰州就发生了如此震惊全国的暴动大案,为了平復民情和查清此案,他忙於奔波,实在没有精力再去追剿朝廷的盐税了。
    “暴动的队伍有上千人,名单都在这里,怎么没有见到那个被秤手欺压的百姓?”
    “这一层下官也不清楚。”
    海瑞將卷宗读了出来:“秤首张强踹了一脚跪地求饶的李灶户,还將李灶户的盐筐踢翻,洒了一地的盐。老灶户李某当场嚎哭:『我一家老小靠这担盐买米,你如此作践,是要逼我们死啊!』至此围观的灶户群情激愤,第二天就发生了暴动。”
    “卫知府,一个要被逼死的人,居然没有参加到暴动当中,既没有参与房屋的焚烧和打死羞辱他的张强,也没有抢劫盐商的財物,本官问你这是为何?”
    卫东楚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只能说道:“或许是因为李灶户胆小怕事,或者老迈无力。”
    声音越说越小,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海瑞冷哼一声:“就算他自己不去,他难道没有个亲朋好友?为何他的亲朋好友都没有参加暴动?这暴动到底起於何处?”
    海瑞接连几个问题,一时把卫东楚给问住了,他很自然就联想到那些被烧毁的帐簿,让他头疼了好些天的追剿数目。
    “海大人,那现在如何是好?”
    那日是卫东楚亲自到泰州盐场去平定的暴动,此案已发生月余,他一无所获,没想到海瑞刚刚来到扬州府衙,看了几眼卷宗,就把案件走向推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方向——灶户暴动是由人为推动和指使,目的是为了销毁帐簿,躲避朝廷的追剿赃款。
    “卫知府,领头暴动的那几个灶户还在扬州府的狱中吧?”
    “回大人,那几个灶户確实还收监在狱中。通判一直催促下官以造反的罪名立刻处决他们,可是下官知道他们並非想造反,只是被欺压得太久了。我大明朝对於判决死刑犯处决的流程是要上交给刑部的,所以下官已经上报给应天府刑部。”
    海瑞点点头,鬆了一口气,人还在就行,这样案子也好办了许多。
    海瑞站起身来,活动松腿:“走吧,卫知府。”
    “去哪?”
    “去你扬州府狱司,光看卷宗可查不出真相。”
    ……
    淮安府漕运总督府
    “御史大人,下官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派下人沿著漕运南下寻找狗头金的消息,想必很快可以有消息。”
    漕运总督赵孔昭拱手说道。
    按理说漕运总督掌管著全国漕运,官拜从二品,与一省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同级,就算是朝廷下来的御史见到这样的官员也要跪拜参见。
    只是此次朝廷下来的御史身份十分特殊,是当今首辅徐阶之子徐璠。
    徐璠轻轻抿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放下茶杯。
    “除了这一点,让你去询问当地的富商有没有此等珍宝,问得怎么样?”
    “这……”
    见赵孔昭有些犹豫,徐璠不悦地放下手里的茶。
    “这可是皇上的差事,你有什么好隱瞒的。”
    那日徐阶安排他来到南直隶,为巡抚应天都御史,名义上是协助海瑞,实际上是为皇上寻找奇珍异宝。
    当然顺带要看著点海瑞,不能让他太乱来。海瑞仅仅是一个户部主事的情况下,就敢上那道《治安疏》死諫,现在他是皇上钦命的御史,有皇命在身,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徐阶看错了海瑞一次,绝不会看错第二次,於是隨便找了个由头把儿子徐璠派到了南直隶。
    徐璠和海瑞几乎同时出发,没有去应天,反而到淮安停下了脚步。
    “倒不是属下有所隱瞒,而是这个狗头金的消息和前几日泰州盐场暴动有关。”
    徐璠听了赵孔昭的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此人是谁?”
    “扬州知府卫东楚,此人家境颇丰,祖上三代为官,属下知道他家里有一块狗头金。”
    “区区一个四品知府能查到什么?就算查到我们头上,他势单力薄又能奈我们何?”
    “毕竟割没银是我们这些官员在做。”
    “割没银乃是国策,你我不过推行国策,至於激起民变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再说了泰州盐场是他扬州府的辖区,就算是淮安发生的暴动也有淮安知府的责任,和你有什么关係?”
    在赵孔昭看来,要是激起民变毁坏帐册逃避追缴的事情败露,朝廷一心追查下来,一地知府和他这个漕运总督区別不大,可能连阁老都不能倖免。
    “此地无银三百两。”徐璠冷哼道。
    “可是扬州府的狱司还关著我的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