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结案

    西苑,万寿宫。
    嘉靖愜意斜躺在道台上,手里捧著一本《大明律》津津有味地看著。
    他前世本来就是法学生,毕业后一直做著主管政法的工作,对於《大明律》这样的文献自然喜欢得紧。
    “没想到建文改律的內容还有保留。”嘉靖嘖嘖称奇。
    “主子万岁爷。”黄锦躬身站在精舍外。
    “进来吧,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嘉靖头也不抬,淡然道。
    “启稟主子,海瑞已经出狱,另外我观察到,胡宗宪的状態恐怕不是那么好,已经有了寻死之意。”
    嘉靖合上手里的《大明律》,掀开帘子仔细看著黄锦。
    “你没和胡宗宪说,朕不日会重新启用他。”
    “奴婢说了,只是胡宗宪他的身体並不乐观。”
    “罢了,能不能等到那天只有老天和他自己知道了,朕就不操心了。”
    嘉靖缓缓走下道台,来到黄锦身边,居高临下地质问。
    “黄锦你有事情瞒著朕。”
    嘉靖浑厚的声音並不大。
    却像雷霆万钧,直击黄锦灵魂。
    黄锦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惊恐跪下。
    “请皇上恕罪,不是奴婢有意欺瞒。只是说出来怕污皇上的耳朵,损主子的清修啊!”
    嘉靖冷哼道:“朕的清修也是你这个蠢奴婢能操心的?快说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早些时候,锦衣卫齐大柱……”
    “你是说那妇人吃下那所谓仙丹后,七窍流血一尸两命。黄锦,那齐大柱为什么去白云观。”
    “回主子的话,奴婢了解到海瑞当年在淳安当知县的时候曾救过他,后来又提拔了他。今日是海瑞出狱,齐大柱便携其家室去白云观上香,碰巧遇到这事。”
    嘉靖踱步思索著。
    听到这个消息,嘉靖马上就想到了是內阁查案打草惊蛇。
    白云观虽然死了人,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案情简单一眼便明。
    只是『仙丹』和锦衣卫的出现就不寻常了。
    孙老汉家里出了这种事,不报官府反而到白云观去闹,恐怕说不过去。
    “黄锦,你真觉得这是个巧合吗?”
    “回主子的话,奴婢觉得这大概是巧合。”
    “给內阁传话,让他们查案查快点。如今京城发生了这样的事,刑部是干什么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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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领旨。”
    ……
    紫禁城,文渊阁。
    “次辅大人,您有收到匯报了吗?今天白云观死人了,还是个妇人,一尸两命啊!”郭朴匆匆而来。
    “我知道。”李春芳淡淡道,手上的毛笔还不急不徐,一笔一划认真写著。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写!”郭朴忍不住道。
    先前皇上就让他们查道家的人,现在出了这么大案件,岂不是他们办事不力最好的证明。
    李春芳慢慢放下笔,转头看向郭朴。
    “我不写又能怎么样,刑部递交上来的文书已经很明白了,孙老汉伙同白云观道士谋取封口费,道士宋恆私通民妇,白云观偽造丹药,桩桩件件皆证据確凿。你著急大可以马上带人抄了白云观。”
    “现在关键的问题不是白云观,其中涉及的『仙丹』和锦衣卫齐大柱,此事很敏感。”
    郭朴一甩衣袍,纠结道。
    “一旦处理不好,惹恼了皇上,你我都要完蛋。”
    “那日,御前会议皇上是怎么说的,质夫难道忘了?有道士假练丹药伙同內廷太监意图对陛下不利,照著这个方向走不就好了。”
    李春芳一板一眼的说道。
    “万万不能啊,要真这么审,只会牵扯到皇家脸面,最后查到皇上头上。”
    “质夫多虑了,白云观是道教正统,日常一应祭祀都在那里,和西山那些炼丹的道士不是一派的。”
    此话一出,郭朴脑海闪过灵光,猛地一拍手,激动说道。
    “对啊,他们不是一派的。这样一来,白云观的『仙丹』来源就有文章了。”
    李春芳依旧淡定,眼神专注,手指轻捏住墨锭,重新研起墨来。
    “显而易见,有人想我们查到陛下头上,只有事涉皇上,他们道家严苛的律法就会被无限放宽。”李春芳提笔,接著在宣纸上写著。
    “况且此事还涉及锦衣卫,不论是不是巧合,只要有锦衣卫到场很难说这不是皇上的意思。这件案子就算你我愿意查下去,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也只会交上一份道士宋恆私通民妇的卷宗。”
    李春芳一直看得分明。
    “这可如何是好。”郭朴犯了难。
    “其实这是好事。”李春芳眸光幽幽,吹了吹宣纸上未乾的墨水,传来低语。
    “道士私通是死罪,我仔细查过,这个叫宋恆的道士並无家人,唯一的子嗣也胎死腹中。”
    “次辅大人是说,將『仙丹』来源直接切断在他的身上。”
    “皇上已经吩咐我等查那日內廷变故的凶手,这宋恆岂不是最佳人选?。”
    “这宋恆小小一个道士怎么可能炼丹。”
    “那这就是別人要考虑的事,我们完成分內之事就好了。”
    李春芳终於写完手里的东西,再次满意地吹了吹。
    “次辅在写什么?。”郭朴好奇问道。
    “结案的奏疏。”
    郭朴凑上前,只看了两眼,神色大变。
    李春芳將郭朴的脸色尽收眼底,出言解释道。
    “质夫啊,你和我不同,我这会马上要辞官了。我离职后,大概是由你补上次辅的位子,所以这次的署名你就不必了。”
    郭朴听了此言,眼眶顿时就红了,重重跪倒在地。
    “次辅大人,你不必如此,何至於此啊!”
    “嘉靖二十六年,我李春芳状元及第,一时风光无限。那时的我觉得,天下事大有可为。”
    说到这里,李春芳自嘲一笑。
    “现如今国事蜩螗如此,我也只能把一生所学用在这些不入流的把戏上了。质夫大可不必顾虑,我大不了被治一个失职之罪,最后罢官罢了。”
    “大人且慢,下官可以去找裕王。”郭朴痛哭道。
    “找裕王就是找高拱,找高拱就会惊动首辅,到时候一切都晚了,机会留著下次再找吧!”
    李春芳踏出文渊阁的门槛,眼睛被刺微眯起来。
    夕阳映大地的积雪上,折射出妖艷的光,李春芳缓了好一会,不住失笑摇摇头。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声音渐行渐远,幽幽传入郭朴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