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徐府

    西苑,內阁值房
    “徐阁老,您辛苦,这一夜下雪的,冷了许多。”內阁次辅李春芳端来一杯热茶。
    “都是为皇上分忧,些许辛苦老夫消受得起。”內阁首辅徐阶正烤著火,笑著接过李春芳递过来的茶杯。
    嘉靖常年深居西苑修道,多年来从不上朝,乾清宫也没去过。
    皇帝在哪,大臣就在哪里。內阁办公的地方本来是在文渊阁,隨著嘉靖移居西苑,在西苑的值房也就建了起来,內阁逐渐形成了值班的制度,两两一组,一组留守文渊阁,一组则西苑轮值。
    今天是徐阶和李春芳轮值的日子。
    准確来说是李春芳轮值的日子。
    徐阶基本每天都在,他很喜欢西苑值房,这里离皇上更近。
    “地方上来的摺子都处理完了。福建总兵戚继光上奏希望调拨军餉,福建匪患已经严重到影响到百姓战后重建了。北边谭纶传来消息说俺答多次袭扰边城,掳掠百姓,也上书主动出击。”李春芳匯报著。
    “福建向来受倭患最为严重。”徐阶嘆了口气,喝了口茶接著说道:“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李春芳將戚继光的奏疏抽了出来,放到打回的一类上,意味著增加军餉剿匪一事的终结。
    “谭纶不容易啊,听说有个叫赵全投降了俺答,在他的指使下蒙古军对边塞的布防很是了解,造成不小的破坏。”
    徐阶想了一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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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可以到御前会议一起议一议,理解谭纶心繫百姓的心情,但不一定就要出兵解决,须知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我大明朝刚刚解决了东南倭患,国库空虚,百废待兴,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李春芳点点头,把谭纶的奏疏放在了御前议事那一类。
    “首辅大人,下官还有一份票擬需要请示您。”李春芳拿出了刚刚被司礼监打回的票擬。
    李春芳对於徐阶的尊重,徐阶很受用。
    官场从来都是论资排辈的地方,首辅就是比次辅更有话语权,不像某些人忘恩负义。
    徐阶接过票擬,他很有兴趣看一下这被退回来的票擬。
    李春芳接著道。
    “这是前几日,由高阁老擬写的国库余银不足的预算方案,计划是削减百官的俸禄以及暂停发放部分官吏的俸禄。”
    “驳回理由是什么?”徐阶扶著老花镜又看了一遍这份票擬,没有看到司礼监的批註。
    “刚刚送来的太监说国库已经没有余银了,不需要计划。”李春芳如实稟告。
    “什么叫国库没有余银了,老夫前些天还和户部確认过,分明还有一百万两,虽然不多,熬一熬还是能过去的,怎么说没就没。”
    徐阶不理解,一百万两白银,要运走也至少需要快两百辆马车。
    这时门外有侍卫稟报导。
    “首辅大人,这儿有您的话。”
    徐阶火也不烤了,迎上侍卫,急切问道。
    “是陛下召见?”
    “回大人,这话是从您府上传来的。”
    徐阶有些失望,他现在特別想知道皇上到底在想什么,国库的一百万两白银去哪里了。
    “户部尚书带人到您的府邸上借钱,说这是皇上的旨意。”
    “贵公子徐璠死活不肯,可是高大人不仅带了户部的官员,还带了锦衣卫,最后只好放他们进了库房。对了,贵公子徐璠拜託小人给大人带了一个东西。”
    徐阶听了侍卫的匯报后,恨不得马上跑回家活剐了这个不成器的小子。
    锦衣卫都敢拦,直到徐阶看清楚徐璠送来的东西后,他释怀了。
    锦衣卫算个鸟啊!
    这是一份借条。
    借徐家白银10万两,一周內归还。
    让徐阶两眼一黑的是,借条下签署的借款人正是嘉靖帝朱厚熜。
    盖的是司礼监的印。
    逆子,皇帝的借条都敢收。
    “首辅大人,你没事吧,要不要下官去喊太医。”李春芳从值房里走出来,就看到徐阶摇摇晃晃。
    “没事,子实啊,我家里出了点事,需要回家一趟,值房这边你看著点。”
    在李春芳迷茫的目光中,徐阶匆匆坐上轿子离开了。
    不怪徐阶如此火急火燎往家里赶,如果徐璠只是徐阶的儿子,那没关係。
    关键徐璠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工部侍郎。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號,嘉靖企图绕过內阁直接行使权力。
    ……
    “哎呀,你轻点,痛死我了。”冯保趴在炕上,哀叫道。
    一个小太监在帮他涂著药膏,边涂还边说道:“冯公公,这是我从北镇抚司拿的药膏,他们说这药膏可有用了,就算骨头断了涂这个都能好。”
    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走进了冯保的屋舍。
    “老祖宗,您安。”小太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跪拜道。
    “你去吧,这儿我来就好。”黄锦说罢接过药膏,给冯保涂起来。
    “哎哟,您別,老祖宗可不是折煞我嘛!”冯保动不了,只能在炕上扭来扭去。
    “你別动。”
    黄锦按住了冯保,自顾自说道。
    “过去啊,他们都管別人老祖宗,我也喊他老祖宗。”
    冯保把头深深埋在被褥里,强忍著不发出哭声。
    黄锦说的是他死去的乾爹吕芳。
    “我是熬上来的掌印,这內廷事情我管的没你乾爹好,外边的事我管的没陈洪好,陛下说我是个笨人。”黄锦嘆道。
    “当年你乾爹也想提点我,奈何我太笨了,不过他还是推荐了我来当掌印。”
    “你乾爹对我有恩,对我们宫里的太监都有恩。”
    说到这里,冯保终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老祖宗,陈洪出卖我,都是他的主意。”
    黄锦涂好了药,替冯保盖好被子。
    “当年,我刚刚进司礼监的时候,你乾爹说过,为官三思。”
    “敢问老祖宗是哪三思?”
    “哈哈哈,陛下圣明啊,你果真是当官的材料。”黄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像是想到很好笑的事。
    “当时我这么说的,『黄锦只是个奴婢,不做官』。”
    “好了,这三思就是思危、思退和思变。你是我们这里最有学问的,不要灰心,多年后我可还得指望你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