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张满仓出发了

    九月十九,清早。
    县衙门口停了四十二辆牛车,长长的一串,张满仓正带著县衙的一眾书吏和衙役们做著最后的盘点。
    张標也在边上盯著。
    这年头的算术水平还比较低,那些个书吏们抱著帐簿来来回回的算了许久,张標在边上已经心算出来了结果,二百八十石,一点儿没少。
    閒的没事儿,他就溜达著往张满仓那边的方向走。
    路过那位赵典史身边,张標又不著痕跡的看了他一眼。
    这老傢伙果然滑溜得很,嘴上跟眾衙役招呼著“辛苦了”、“这趟回来请弟兄们吃饭”一类的话,但他自个儿的屁股却像是被盯在了石墩上似的——他甚至连站都懒得站,不知道从哪儿抱来了一个石墩子,拿著个蒲扇轻轻摇著。
    见到张標,他又笑呵呵地打招呼:“县公子,您也来了?劳累了。”
    张標对他点了点头,同样回以微笑。
    不得不说,这人虽然实事不干,但性子的確討喜。
    至少对身份比他高的人足够尊敬。
    不像李延龄,就差把“李善长狗腿子”几个字儿刻在了脸上,平时哪怕是看张满仓,都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儿。
    张满仓昨日说的另一个人,就是他了。
    张標往张满仓那边看了一眼,最后的清点工作已经差不多了,牛车队伍应该就要出发了,他想起昨日张满仓的交代,走到赵典史身边,微笑:“赵典史,你去过应天府吗?”
    赵典史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著张標,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县公子这话问的,在下在县衙干了十多年,应天府少说也去过七八回了,头一回跟著老县丞去送租子,那还是洪武五年的事,那时候应天城的城墙还没现在这么高呢。”
    这些事儿果然在张满仓的预料之中。
    张標顺势说道:“那正好!”
    “嗯?”赵典史一愣,脸上露出一丝警惕。
    “我爹这趟去应天府押送租子,人生地不熟的,连户部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赵典史是老人了,路数熟、门路清,您要是有空,不妨陪我爹走一趟?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张標脸上露出和善和担忧老父亲的笑容。
    赵典史脸上的警惕微微僵了一瞬。
    他手里的蒲扇不摇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珠子转了两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县公子,这个……不是在下推脱,实在是……您也知道,在下这把老骨头,前年去应天送租子回来,腰疼了三个月,再说了,在下都去过那么多次了,再去也没什么意思……”
    这老东西,果然是懒驴一头。
    但张標註意到,他一边说,一边在拿眼睛往李延龄那边瞟。
    张標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延龄正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像是在看什么,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这边扫。
    两人的目光对了一下。
    李延龄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特意盯著,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典史看到了。
    他脸上的为难之色一下子淡了许多,他又看了李延龄一眼,李延龄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帐册了,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食指轻轻点了两下。
    这老傢伙,果然是李延龄的人。
    张標假装没看到,继续恳请道:“赵典史为五河县衙鞍前马后,劳苦功高,现在正是享清福的时候,按理说这事儿的確是不应该麻烦你的,但你也知道,我跟我爹两个人前半辈子都在到处流浪,应天府从来没去过,他又上了年龄……”
    他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
    坡已经给了赵典史,李延龄那边也给了指示,赵典史这头懒驴也该下坡了。
    果然。
    赵典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像是下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既然县公子看得起在下,”他站起来,把蒲扇往腰后一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在下就陪张县尊走一趟。不过说好了,在下腿脚慢,可別嫌我拖后腿。到了应天,住店、吃饭、交割,这些事儿交给在下,保证办得妥妥噹噹。”
    张標脸上適时露出感激的笑容,拱手:“赵典史肯去,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哪敢嫌弃?”
    他做出邀请的手势,朝张满仓那边示意:“这事儿我还没跟我爹说,县衙里是怎么个流程我也不清楚,您看,您跟我爹去说一声?”
    “不碍事!”
    他转身往张满仓那边走,边走边吆喝:“老李,把往年押送租子的记录给我找出来!还有,上次住的那家客栈叫什么来著?悦来?对,悦来客栈,把那地址也给我备上!”
    张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老张头又猜对了,这趟押送租子,不是“大棒”,是“胡萝卜”。
    如果是“大棒”,赵典史这种滑溜的人,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在李延龄的示意下还往上凑?
    他愿意去,说明这趟差事有好处。
    好处是什么?
    张標不知道。
    但老张头一定知道。
    “张標兄弟?”赵典史转头。
    “来了!”
    张標跟上去。
    ……
    这会儿,张满仓那边已经清点完了粮食,赵典史从方才那位李姓衙役手中接过了一沓文书,走到张满仓身前,说:“张知县,您没去过应天府吧?”
    张满仓转头,適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这样的,在下虽然腿脚慢了点,但应天府也跑过几趟,还算门清,要不,您把我给带上,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把那一沓文书递给张满仓,说:“您瞧,这都是这些年跑出来的经验!”
    张满仓瞬间面露惊喜,道:“哎呀,赵老弟,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方才还在想著,我这一路上人生地不熟的,只是……县衙的工作?”
    张標觉得张满仓的圆滑比赵典史也差不了几分了,他脸上那份適时的窘迫,和为赵典史考虑的担忧,可比赵典史的表演自然得多了。
    “不碍事,不碍事,在下本来就是县衙养的閒人,为五河县尽力是本分之事嘛!”
    两个老狐狸精没说几句,就已经勾肩搭背到了一块儿。
    张標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眼光落在了李延龄身上。
    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老张头走了,不就意味著他要独自面对另一只老狐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