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镇岳將军归心】

    洛克在山脊下方的一处裸露岩台上停下脚步。
    他没有继续往上走。
    而是蹲下身,从背囊里取出一块上好的妖兽肉乾,那是上次突袭仙门运输队时缴获的灵兽精肉,专门用来犒赏战功者的珍贵物资。
    洛克將肉乾放在岩台上。
    然后退后三步。
    盘腿坐下。
    闭目不动。
    跳跳在他肩头急得吱吱直叫,恨不得拽著他的耳朵把他拖下山去。
    洛克伸手轻轻按住跳跳的脑袋。
    “別动,安静。”
    山风呼啸。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地面开始传来有节律的震颤。
    洛克没有睁眼。
    但他感觉到了。
    一股热气喷在他的脸上。
    距离近到,只要那张嘴张开,就能將他整个头颅含进去。
    跳跳在他肩头已经僵成了一根棍子。
    洛克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虎脸。
    白额,金瞳,左耳有一道陈旧的豁口。
    体型比淳淳描述的还要大上一圈。
    四肢粗壮如百年古木,前掌上覆盖著一层灰色的硬质鳞甲。
    铁掌大师。
    虎王低头看著那块肉乾。
    又看了看洛克。
    金瞳中没有飢饿,只有审视。
    它没有吃那块肉。
    巨大的前掌轻轻一拂,將肉乾从岩台上扫落悬崖。
    洛克看著那块肉消失在山谷浓雾中。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只能用食物收买的野兽。
    “你不饿。”
    洛克的声音在山风中很轻。
    “你不缺吃的,不缺地盘,不缺修为。”
    “你拍碎我三只斥候猴,不是因为它们打扰了你捕猎。”
    “是因为它们踩到了你不允许任何活物靠近的地方。”
    虎王的金瞳微微眯起。
    那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信號。
    洛克没有停顿。
    “北岭山脊东面,有一处被火烧过的洞穴废墟。”
    虎王的身躯绷紧。
    “那不是山火烧的。”
    洛克站起身。
    他直视那双金瞳。
    “那是仙门的人放的火。”
    “吼——!”
    虎王发出一声咆哮。
    不是衝著洛克。
    是衝著脚下的山岩。
    那声咆哮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沉闷到令人窒息的悲慟。
    整座山脊都在震颤,碎石从崖壁上簌簌滚落。
    跳跳被这声音震得从洛克肩头滑落。
    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
    洛克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那声咆哮消散在山谷里,才继续开口。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干的。”
    这句话很重要。
    洛克没有像宝宝巴士期待的那样,假装自己无所不知。
    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知道,仙门在这片十万大山里到处搜寻一件东西。”
    “他们搜遍了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暗河,每一个洞穴。”
    “你的巢穴在北岭最深处。”
    “他们要搜,就必须先把你引开,或者把你留在巢穴里的牵掛,变成灰烬。”
    虎王的金瞳中光芒收缩。
    它低下头脑袋几乎贴到地面。
    前掌上的鳞甲反覆刮擦岩石。
    那个动作持续了很久。
    像是在忍耐。
    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当场暴走。
    把眼前这个知道太多的凡人碾成一摊肉泥。
    洛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虎王平齐。
    “我没办法替你报仇。”
    “至少现在不行。”
    “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洛克伸出手。
    掌心朝上。
    体內灵气开始运转,不是青木长生功的温和木气,而是燃血伐天诀中残留的戾意。
    他没有真正催动这门功法。
    只是让那股属於白髮修罗的战意从识海深处浮上来,短暂瀰漫在掌心中。
    那是一种完全不属於凡人的气息。
    微弱,性质截然不同。
    里面有修罗的杀意。
    有斩碎仙魂分身的决绝。
    有凡人跃上百丈高空的疯狂。
    虎王的鼻翼翕动。
    它嗅到了那股气息。
    【哦?】
    【它闻出来了。】
    【你掌心里那点可怜的余烬,居然让一头筑基巔峰的妖王震惊。】
    【你掌心残留的戾气里,有一种连我都说不清的东西。】
    【它不是灵气。】
    【它是一个凡人在生命最后一刻,將全部的愤怒,和不甘的战意压缩而成的意志。】
    【你上辈子那一斧,不仅劈碎了玄真的仙魂分身。】
    【也在你灵魂深处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疤。】
    【现在你把这道伤疤掀开给一只老虎看。】
    【呵,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虎王后退一步。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敬畏。
    它活了太久。
    见过太多修士的灵气波动。
    青涩,沉稳,浑厚。
    但它从未在一个凡人身上感受过这种东西。
    那不是修为。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將所有可能性燃尽后,留下的灰烬。
    只有经歷过真正的死亡的生灵,才会拥有这种气息。
    洛克收回手掌。
    “三年前,有只猴子跟我提到过,西山谷那块大青石后面,多出了三个新垒的小土包。”
    “还给了我一块带有仙门禁制,同时遭受虎爪与剑气破坏的安魂玉。”
    “奇怪的是,当天就有一只原本应该潜伏在十万大山深处的虎王,跑到外围谷口发疯。”
    “自此,虎王盘踞不退,我猜测,它不是为了和人类抢地盘,它是为了守著那三座坟墓。”
    “这意味著那头虎王与仙门有著解不开的血海深仇,有句老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所以我们应该是朋友...”
    洛克走到距离青石不足十步的地方站定,看著那三个小土包。
    “虎死留皮,人死留名。”
    “总该有个像样的墓碑。”
    洛克语气中带著同病相怜的惋惜。
    他解下腰间的牛皮酒壶,將清冽酒水洒在土坟前的干地上。
    “我来这里只为告诉你一件事,烧掉你巢穴的人,来自仙门,而我建了一支军队,专门杀仙门的人。”
    “我不求你加入我。”
    “我只求你,在我杀他们时,別拦我的路,因为我要將仙门连根拔起,彻底从世间抹去!”
    虎王沉默很久。
    它的金瞳一直盯著洛克收回去的那只手掌。
    然后,这头妖王做了一个让洛克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它缓缓伏下前肢。
    將那颗带著白额纹路的脑袋,低低垂了下去。
    不是臣服。
    是认同。
    一个失去幼崽的父亲,在另一个敢於向仙人举斧的疯子身上,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不惜一切代价。
    “凡人,我愿意追隨你。”
    “只求有朝一日,能亲手撕碎那帮杂碎。”
    洛克伸出手,按在虎王额头上。
    “好好好!”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苍天军的镇岳將军,统领万山妖兵!”
    “你不用听我號令。”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当初圣宗的人踏入这片山林时,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一头他们杀不死的老虎!”
    虎王喉咙里发出沉闷的震颤声。
    洛克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烫,一股属於虎王的妖力顺著接触点逆流而上,在他体內转了一圈,又退了回去。
    那是试探。
    也是確认。
    確认这个凡人的身体里,確实没有任何值得忌惮的修为。
    虎王站起身。
    转过身躯,朝北岭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带著山岳般的沉重。
    走出十余步后,它停下来,回头看了洛克一眼。
    金瞳中的审视已经消失。
    “吼——!”
    洛克独自站在山脊上。
    看著虎王消失的方向,呼出口白气。
    跳跳从他领口里钻出来,浑身还在发抖。
    洛克拍拍跳跳的脑袋,转身下山。
    回到矿脉时,只强已经在营门口等了不知多久。
    链锯还开著,嗡嗡作响。
    看见洛克完整走回来,只强的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你他娘的可算回来了。”
    “成了。”
    洛克从他身边走过。
    “它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
    只强连滚带爬跟了上来。
    “就这?你一个人去跟它聊了聊天就搞定了?”
    洛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进主营帐,面向地图,在北岭山脊旁写下四个字。
    【镇岳將军。】
    然后在下方画了一条粗线。
    將北岭与矿脉之间的区域標註为——
    【安全区。】
    只强张张嘴,又合上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苍天军的北面再也不需要布防了。
    整座北岭山脊,就是他们的城墙。
    那堵城墙上,蹲著一头连仙门弟子都不敢招惹的虎王。
    ......
    【永玄五一五年,秋末。】
    【你兵不血刃,说服了一头比你强出十个只强的妖王。】
    【这在任何一部正经修仙小说里都不可能发生。】
    【但它確实发生了。】
    【因为你给了那头虎一样它花三年时间都没能找到的东西。】
    【一个答案,关於谁烧了它的家,杀了它的孩子。】
    【一个方向,关於它的愤怒应该倾泻在谁的头上。】
    【苍天军军衔令册新增一条。】
    【镇岳將军·铁掌大师,不受军令约束,独镇北岭,遇仙门弟子——】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