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仁慈的代价

    “我试图阻止他……古拉顿那个……被混沌腐蚀了心智的蠢货。”
    纳特嘆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诚恳。
    “但我毕竟只是他的副手,一个负责计算和记录的文书。在黑巢兄弟帮的权力结构里,我的话,远没有他那柄动力斧的份量重。”
    “我得罪不起他背后的那位『教父』。”
    在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充满敬畏和恐惧的复杂目光下,纳特蹲了下来。
    他用一种近乎药剂师般的专业眼神,忧心忡忡地审视著塞拉斯背上那可怖的伤势。
    “我只能在他离开后,冒著被他发现的风险,悄悄地过来看看你。”
    “帝皇在上,幸好他今天似乎没有尽兴,只是些皮肉伤。否则……”
    “纳特先生,我没事的。”
    塞拉斯挣扎著,用一种混合著痛苦和感激的虚弱声线说道。
    “只是很抱歉,我上个星期的例钱,確实……没能凑齐,给您添麻烦了。”
    “该死的例钱!没事的这不重要”
    纳特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被误解的痛苦和愤怒。
    他从旁边那个叫诺德的大孩子手里,拿过那只用弹壳改造的、简陋的研磨碗,粗暴地倒掉了里面浑浊的液体。
    然后,他从院子角落那几株“马鞭草”上,亲手摘下几片最肥厚、最新鲜的叶子,用一根相对乾净的棒槌,仔细地开始研磨。
    “你们在刚刚能记事的时候,就被送来我这里。这几年,我看著你们从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可怜,长成了现在这些能跑能跳的半大孩子。”
    纳特一边研磨,一边用一种沉痛的语气,缓缓说道。
    “对我来说,你们每一个『资產』的『存活率』和『成长性』,远比那几个叮噹作响的王座幣重要得多。”
    纳特的脸上流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痛苦为这个残酷的世界感到悲哀。
    “你们才这般大,本不应该在街头巷尾乞討,但这是黑巢兄弟帮的规矩,是这个该死的世界的铁律……我无力改变。”
    “纳特先生……”
    塞拉斯似乎被深深地触动了,他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的泥土里。
    “我……”
    “马鞭草用坚硬的物体研磨,能最大程度地保留它的汁液和效力,比用牙齿嚼碎的效果要好,唾液会影响药效。”
    纳特抹了抹碗里那已经变成深绿色药膏的植物碎末,然后用自己的手指亲手將冰凉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塞拉斯的伤口上。
    旁边的那个叫凯利特的孩子咬著嘴唇,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纳特先生……您真是太善良了”
    那个叫奈奈雅的小女孩,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不是您来管理这里而是那个怪物古拉顿。”
    谢谢你的助攻,我亲爱的小“资產”,纳特在心中轻哼了一声。
    “这话可千万別再说了。”
    他在面上,却露出一个无奈而惶恐的苦笑。
    “说实话,我也不敢招惹古拉顿,你们知道,我这种人,打架可不在行。”
    几个孩子看到他这副“软弱”的样子,反而放鬆了下来,甚至有几个发出了会心的轻笑。
    纳特知道,適时地表现出与他们共通的“弱点”,是拉近心理距离、获取信任的最有效方法。
    “万分感谢您的仁慈,纳特先生。”
    塞拉斯郑重地说道。
    他知道,在这个地方,过度地表现出孩童的天真是一种愚蠢。
    因此,他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而严肃的口吻表达著自己的感激。
    纳特讚许地点了点头。
    “保护好你自己,塞拉斯,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塞拉斯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对了。”
    纳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將手中的药碗隨手递给那个叫莱西的、神情复杂的告密男孩。
    然后,他从自己那件灰色制服的內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由合成皮革製成的钱袋,递给了一脸茫然的诺德。
    “帮派每月也向我收缴不低的『税金』,原谅我,我的个人资金也並不宽裕。”
    “这里是二十枚王座幣。去下巢与中层交界处的那个『仁医』的药剂店,买一支『再生』牌標准伤药膏。如果那个老吸血鬼没有又涨价的话,这些钱应该勉强够了。”
    这些钱当然不够,纳特在心里冷笑著。
    就在一个星期前,他才派人去”仁医“那里採购过一批战斗用兴奋剂。
    他很清楚,由於最近赤金会和兄弟帮的衝突加剧,所有的医疗物资价格都上涨了至少四成。
    一支最劣质的伤药膏,现在的黑市价格也至少要三十枚王座幣。
    恰好比他给的钱,多了十枚。
    要是钱不够,他们能怎么办?
    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只能从自己乞討来的、准备上交的例钱里,补上这个缺口。
    这样,他们下个星期的例钱,就肯定又不够了。
    到了那个时候……
    “买药的时候小心点,找个没人的时候去,千万別让其他人知道了。”
    纳特微笑著叮嘱道,然后站了起来。
    “特別是古拉顿。”
    当然,古拉顿一定会知道的,纳特心想。
    只要他们使用了那家药店的药,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就会把这个情报匯报上给古拉顿。
    那就能证明:他们真的私藏了钱。
    到了那个时候,当古拉顿再次带著怒火降临时,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扮演那个“最后的拯救者”,从而收穫他们最彻底、最绝望的忠诚。
    如果他们不敢拿钱去买药,那就更好了。
    那同样证明,他们手里有钱,却寧愿自己留著,也不愿意为塞拉斯疗伤。
    人性的裂痕,往往就是这么简单地被撬开的。
    纳特的嘴角有点收不住了。
    “纳特先生……”
    奈奈雅看著诺德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眼中泛起了泪光,声音哽咽。
    “您,您真是个……圣人。”
    一旁的莱西,那个告密的男孩,则羞愧地低下了头,咬著嘴唇,用力地点著头。
    就连一向粗鲁的诺德,也有些动容,他摸著手里钱袋的质感,掂了掂那实在的重量。
    纳特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混杂著感动和自责的复杂神情,他摇了摇头。
    “不,孩子,是我该向你们道歉。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为你们做到这些了。”
    “纳特先生。”
    侧躺在地上的塞拉斯,却突然抬起头,一脸犹豫地看著纳特。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嗯?”
    纳特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怎么了,塞拉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对我直说。”
    “我听说……如果我们没有在十二岁之前,被卖去伺服器工厂,或者被上层的大人物挑走……”
    塞拉斯小心翼翼地组织著自己的语言,生怕一不小心就冒犯了眼前这位“好人”。
    “那我们长大之后,就会被分到帮派的其他地方,接受『进阶训练』。”
    “这一切结束后,能……能有机会和您一起共事吗?”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摩西、莱西,甚至奈奈雅,恍如几只毛茸茸的小狗狗可怜巴巴的看向纳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