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笔稿费

    没错,销量。
    作为一个职业编辑,所谓的文学修养够用就行,最重要的还是商业方面的敏感性。
    尤其是对於《伦蒂尼恩周刊》这样主要面向大眾的小报。
    老百姓花钱可不是来看你分析什么哲学、思想、技术的,那是《小不列塔尼亚人》《诗艺》这一类面向高端中產和贵族的报刊的工作。
    克兰西这些年已经见识过太多因为搞不清自己的定位而旋起旋灭的报刊,以及各种“文青作家”。
    曾经的多里安也是属於这一个“文青作家”的群体。
    他们写著艰深晦涩佶屈聱牙(ji quáo yá)的文字,自詡大文学家,却连正经文学刊物的退稿信都收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向他们这样的地方投稿,在被退稿后又大骂自己被资本做局了,被这黑暗的世道埋没了。
    想当文学家就好好磨炼文笔,去找《小说》《不列塔尼亚文学月报》这样的地方投稿,想给自己这种层级的报刊撰写文章就好好研究老百姓爱看的东西,选好自己的位置。
    不过看起来,这傢伙现在是开窍了?
    难道他给自己放血,是召唤了什么邪神赐予智慧了?
    不得不说,这几个笑话的水平是真的高,没点智慧或天赋是绝对想不出来的。
    以往的所谓笑话,要么粗鄙不堪,要么过於直白,像这样拐了一个弯,需要略微思索后才能体会其中韵味,而且在笑过之后,还能有所回味,带来些许思考,如此简洁凝练却又深刻辛辣的笑话,克兰西从业多年,著实是第一次见到。
    这正暗合了他最近才隱隱意识到的,受眾群体的微妙变化:粗俗直白的內容已经无法满足他们,即便是最底层的大眾,如今也在渴望著思考的感觉。
    “那个,克兰西先生,您看我这写的……”见到克兰西从难蚌到蚌不住了,从放声大笑再到现在陷入沉思,目睹这一系列鲜明变化的多里安竟然有些害怕。
    不是,只是几则笑话而已,至於吗?
    他不会是疯了吧?
    多里安本来就没想著写几个苏联笑话就能远近闻名成为大作家,只是想著先整点稿费活下去而已。
    “好,很好……太妙了……简直……简直是天才之作!”克兰西终於缓过气来,意识到原作者还坐在自己面前。
    “多里安先生,您的这些笑话被本刊採用了,我会让他们出现在下一期……不,这一期的《伦蒂尼恩周刊》上。”
    克兰西话没说完,他左手边坐著的一个年轻编辑忽然说道:“克兰西先生,您忘了吗?这一期的《伦蒂尼恩周刊》已经成稿,发送到印刷厂开始印製了,现在才说增加內容……索尔先生你踩我脚干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位站在旁边的中年人推了一下,示意他別说了。
    只是那个年轻编辑似乎並没有领会到这一点。
    本来人家主编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重视,你这么一搞,人家要是真开始较真了怎么办?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脑子这么轴的作者还挺多,不得不说搞文学艺术的人多少都有些奇怪。
    “现在应该还来得及,这些內容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见报。”克兰西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认为没有问题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索尔:“?”
    克兰西主编什么时候怎么也这么轴了?居然真的非得要赶著在这一期刊登?
    “现在临时增加內容?这是要额外支付改版费用的,我们的成本……”索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相信这些笑话完全值得我们这么干……”克兰西將桌上的那张纸页拿起来递给索尔,“相信你看完后也会认同我的看法。”
    “只是笑话?”索尔接过纸页心中充满了疑惑。
    索尔皱著眉,低头看向手中的纸页。
    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觉得这些文字平平无奇,不就是几个简单的问答吗?这种形式的笑话也不是什么开创性的东西。
    带著满腹的狐疑和一丝不耐烦,索尔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他读得很慢,试图从中找出克兰西主编口中的“妙处”。
    “那个,关於稿费……”多里安露出了一个靦腆的笑容,生怕他们把稿费的事情给忘了。
    “多里安先生,这样的笑话,您还有吗?”多里安的手再次和克兰西贴在了一起,不同的是,这次是对方主动为之。
    “有的,其实我还有很多想法……”多里安说道。
    “这样的话,我们完全可以签订一个长期合同。”克兰西瞬间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同时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早已装订好的文件。
    “哈哈哈……”与此同时,一边的索尔先生陡然间发出了不羈的笑声。
    ……
    《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的斜对面;坐落著一家不大不小的咖啡馆,自屋檐向街道延伸出一道灰蓝色的遮阳棚,棚下错落有致地摆放著几张桌椅。
    一位绅士从椅子上站起,放下手中那份几乎遮蔽了整个上半身的报纸,在桌上留下几阿斯的硬幣后,悠然离去。
    她轻轻按了按高顶丝绸礼帽的帽檐,似乎是出於习惯,想要稍作遮挡自己的面容。
    在確认那个紧紧裹著破旧风衣的年轻人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她才缓缓走进那幢小楼的大厅。
    “您说您要刚才那个年轻人投来的原稿?呃……可以是可以,只是……”一位穿著考究的和这间杂乱编辑部格格不入的绅士站在克兰西面前,提出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要求。
    这位秀气颯爽的绅士没有说话,只是在克兰西的桌子上排出了几枚泛著金光的大钱。
    “……只是,先生您的喜好著实独一无二,令人印象深刻。请稍等,我们的人正在抄录。毕竟那位先生向本社投稿是为了自己的作品能够出现在本刊上。”克兰西不动声色地將桌上的几个大钱划拉到桌下。
    没多久,克兰西就將那张破损褶皱,还沾了点点血跡的稿纸递到绅士的手里。
    那位绅士微微欠身道谢,便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六枚杜卡特金幣!足足三金镑了”索尔惊呼道,“克兰西主编,今天来投稿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人用三金镑来收他的一张纸?!”
    “不知道,但看那位绅士的意思,恐怕也不希望我们知道。”克兰西將那六枚杜卡特金幣悄悄收起。
    与此同时,多里安也紧紧揣著自己的第一笔稿费,快步往回走,生怕出些什么意外,把他这最后的希望给毁灭掉。
    “一行1.5阿斯,这次的稿费一共54阿斯6古尔,还清拖欠的53阿斯7古尔,还能剩下13古尔,能再买……13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