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远方

    一
    2010年正月初八,高三开学。
    何小禾是第一个到教室的。林致远早上七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看到她已经在座位上背英语单词了。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髮扎得紧紧的,面前摊著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单词书。
    “新年好。”林致远说。
    “林老师新年好。”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背。
    林致远没有打扰她。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灯,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初春的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带著鞭炮的硝烟味。他坐下来,翻开教案,准备今天的课。这是他连续第六年带高三了。从县城到市里,从文科班到理科班,从普通班到重点班,他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看著他们走进大学,走向社会,走进各自的人生。
    何小禾是他在市里遇到的最像周海涛的学生。不是成绩像——周海涛的成绩虽然好,但远没有何小禾这么拔尖。何小禾从高一到高二,每次考试都在进步,从年级三十八名到二十五名,从二十五名到十八名,从十八名到十二名。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九名。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前十。
    她来拿成绩单的时候,林致远说:“何小禾,你离北大又近了一步。”
    “还不够。”她说,“北大在我们省只招三十个人。我要考进前三名才有把握。”
    “你还有一年。”
    “一年很快的。”她看著林致远,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林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跑了。
    二
    三月初,林致远收到了苏杭从bj寄来的信。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苏杭说他从xz回来后,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他在ls待了半个月,每天在八廓街转经,看那些磕长头的人。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衣衫襤褸,满面风尘,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嫉妒的安寧。
    “林老师,我以前觉得,人生的意义是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赚很多钱。在xz待了半个月以后,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那些人什么都没有,但他们比任何人都幸福。我在想,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林致远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放下信纸,看著窗外。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后来他不思考了,因为他找到了答案——当老师,教学生。这就是他的意义。
    他继续读下去。
    “林老师,我决定转专业了。不学建筑了,学教育学。我想当老师。像您一样的老师。”
    林致远愣住了。他拿著信纸的手在发抖。苏杭,清华大学的苏杭,全国物理竞赛银牌的苏杭,要转专业学教育学。
    他拿起手机,拨了苏杭的號码。
    “苏杭,你的信我收到了。”
    “林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没有。我就是想问你,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林老师,我在xz的时候,遇到一个支教老师。她是北京人,北大毕业的,在xz教了三年书。我问她为什么不回bj,她说『这里需要我』。林老师,那句话像一记重锤,把我砸醒了。我一直在想我需要什么,从来没想过別人需要我。”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
    “苏杭,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林老师,我怕我爸妈不同意。”
    “你爸妈那边,我去跟他们说。”
    “谢谢您,林老师。”
    掛了电话,林致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苏杭坐在江堤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想去xz”时那种平静的、决绝的语气。他以为苏杭只是一时衝动,现在看来,那不是衝动,是寻找。他找到了。
    三
    三月中旬,何小禾来找林致远请假。
    “林老师,我想请两天假。”
    “怎么了?”
    “我奶奶病了。我妈在市医院住院,我爸在外地回不来,我要回去照顾她。”
    林致远看著她。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乾裂,脸色不太好。
    “你奶奶住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
    “你一个人回去?”
    “嗯。”
    林致远想了想,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林老师,我自己可以的。”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正好我也好久没回县城了,顺便看看老朋友。”
    何小禾没有再推辞。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林老师”。
    第二天一早,林致远骑著电动车,载著何小禾去了汽车站。两人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车上人不多,何小禾靠窗坐著,看著窗外发呆。林致远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林老师。”她忽然开口了。
    “嗯?”
    “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林致远想了想,说:“因为有人也对我好过。”
    “谁?”
    “我的老师。他姓陈,已经去世了。”
    何小禾转过头看著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心疼。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普通的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没什么钱,没什么名。但他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林致远看著窗外,“他也是我的老师。”
    何小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老师,您也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也许吧。但那是他们自己的努力。我只是在旁边看著。”
    四
    何小禾的奶奶住在县人民医院的內科病房。林致远把她送到医院门口,没有进去。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县一中。
    学校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他走进去,传达室的钟老头已经不认识他了——换了人。
    他走上教学楼,去了语文组办公室。王建国不在,他的办公桌空著。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坐在王建国的位置上,正在备课。林致远没有打扰她,转身走了。
    他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回市里的班车上,他给王建国发了一条简讯:“老王,我今天回县城了,你没在。”
    过了一会儿,王建国回覆:“我在市里。老婆生病了,在市医院住院。”
    林致远愣了一下:“什么病?”
    “胆囊炎。要做手术。”
    “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林致远看著手机屏幕,心里一紧。市第一人民医院,就是苏晚晴工作的医院。
    “我晚上去看你们。”
    掛了电话,他看著窗外。田野、村庄、山丘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部慢放的电影。他想起了陈明远,想起了沈若涵,想起了那些年在县一中的日子。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他已经离开县城五年了。
    五
    晚上,林致远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王建国的老婆张丽华住在外科病房,明天做手术。林致远到的时候,王建国正坐在床边,握著张丽华的手。张丽华的脸色不太好,蜡黄的,但精神还好。
    “致远,你来了。”王建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嫂子,您感觉怎么样?”林致远问。
    “还行。就是有点怕。”张丽华笑了笑,“老王家就我一个媳妇,我要是没了,他怎么办?”
    “您別瞎说。胆囊炎是小手术,做完就好了。”
    王建国在旁边瞪了她一眼:“你听到没有?林老师都说了是小手术。”
    张丽华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林致远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和王建国走到走廊上。
    “致远,你在市里怎么样?”王建国问。
    “还行。高三,忙。”
    “你那个学生,何小禾,怎么样了?”
    “高三了。目標是北大。”
    “北大?”王建国吹了声口哨,“你教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厉害。周海涛北大研究生,苏杭清华,现在又来一个北大。”
    “还没考上呢。”
    “肯定能考上。你教出来的,我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的电话铃声。
    “老王,沈若涵最近有消息吗?”
    “有。她在省城结婚了,嫁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
    “致远,你说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待在学校里,值不值得?”
    林致远想了想,说:“值不值得,不是看我们得到了什么,是看学生得到了什么。”
    王建国看著他,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陈老师了。”
    “是吗?”
    “嗯。语气,表情,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想起陈明远站在走廊上看雪的样子,想起他说“好好教书”的样子。陈老师,您看到了吗?您的学生,也在教学生。
    六
    四月初,苏杭的父母给林致远打了电话。
    “林老师,苏杭说要转专业,我们不同意。您帮我们劝劝他。”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为什么不同意?”
    “他学建筑多好啊。清华的建筑系,全国第一。出来以后当建筑师,多体面。学教育学,出来当老师,能有什么出息?”
    林致远握著手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当年放弃省城私立学校的 offer回到县城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当老师能有什么出息?”
    “苏杭妈妈,我跟您说个事。”
    “您说。”
    “我就是老师。您觉得我有出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想告诉您,当老师不是没有出息。当老师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苏杭想当老师,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做別的,是因为他有能力做很多事,但他选择了做最有意义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老师,我们再想想。”
    “好。您想好了给我电话。”
    掛了电话,林致远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当年也不支持他当老师,但后来父亲说“当老师好,不管什么时代,都需要老师”。他希望苏杭的父母也能想通。
    七
    四月中旬,苏杭的父母给林致远打来电话。
    “林老师,我们想通了。苏杭想学教育学,就让他学吧。”
    “谢谢您。”
    “是我们应该谢谢您。苏杭说,是您让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掛了电话,林致远给苏杭发了一条简讯:“你爸妈同意了。”
    苏杭回覆:“林老师,谢谢您。我会好好学的。”
    林致远回覆:“你会成为一个好老师的。”
    苏杭回覆:“我会的。像您一样。”
    林致远看著屏幕上的字,笑了。
    八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何小禾的状態越来越好。她的成绩稳在了年级前五,最后一次模擬考试考了年级第三。林致远看了她的成绩单,心里踏实了很多。
    “何小禾,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紧张吗?”
    “有一点。但我可以控制。”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当年高考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状態——紧张,但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准备好了。
    “何小禾,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高考的时候,不要想结果。把你会做的题做对,把你能拿的分拿到。剩下的,交给运气。”
    “林老师,您信运气吗?”
    “信。但我更信努力。努力够了,运气自然会来。”
    何小禾看著他,笑了。
    “林老师,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
    九
    六月七日,高考。
    林致远穿著那件红色t恤,站在育才中学的校门口。何小禾是第一个到的。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拿著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著准考证、身份证和几支笔。
    “林老师,我进去了。”
    “去吧。加油。”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朝林致远鞠了一个躬。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进去。
    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发花。他眯著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晚晴发来简讯:“你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像一尊雕像。”
    他回覆:“我就是一尊雕像。守著我的学生。”
    苏晚晴回覆:“你傻不傻?”
    他回覆:“傻。”
    十
    六月九日,高考结束。
    何小禾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她没有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步子不紧不慢。林致远撑著伞跑过去,把伞举到她头顶。
    “怎么不带伞?”
    “忘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正常发挥。”
    林致远看著她。她的脸上有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何小禾,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已经很棒了。”
    “林老师,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点点的忐忑。
    “走吧,我送你回去。”林致远说。
    “林老师,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学校。我想再去教室看看。”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两人撑著伞,走回学校。校园里很安静,学生们都走了,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他们走上三楼,走进高三(7)班的教室。
    教室里空了。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著,黑板上还留著最后一节课的板书——“高考注意事项”。何小禾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摸了摸桌面。
    “林老师,我在这里坐了三年。”
    “嗯。”
    “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会回来的。你考上北大,放假了可以回来看我。”
    何小禾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你以后会成为很好的人。”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朝林致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然后她直起身,走了。
    林致远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人在轻声细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