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林素衣看着这样的陆青,心中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
    她知道陆青在强撑。
    那种被最信任、最爱之人欺骗的痛苦,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陆青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
    “陆姐姐,”她最终只能轻声道,“你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陆青点头,“多谢你。”
    林素衣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青仍坐床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晕,衬得侧脸越发清瘦苍白。
    那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林素衣轻轻叹息,关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寂静。
    陆青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睁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见微哭泣的脸,一会儿是小女帝天真懵懂的笑。
    接下来该如何?
    彻底离开,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可她学了那么多东西,见了世间那么多黑暗,是真想为这天下做些什么的。师傅教她机关术,教她为人处世之道,不是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可留下,当一切未发生,与太后君臣相称?
    她能做到吗?
    每日上朝,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曾耳鬓厮磨的声音,却要装作陌生人。
    授课时,看着小女帝天真烂漫的笑,听她喊‘陆卿’,却要告诉自己:那不是女儿。
    她能吗?
    陆青不知道。
    她只觉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更梆声,已是子时。
    夜深了。
    陆青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先养好伤吧。
    待伤好了,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皇宫,长乐殿。
    谢见微亦彻夜未眠。
    她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一人伺候。
    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陆青此刻在做什么?可睡着了?”
    苏嬷嬷正为她铺床,闻言手顿了顿,轻声道:“这时辰,陆大人应已睡下了。事已至此,您再自责也无用。眼下最要紧是养好陆大人的身子,其余的……慢慢来吧。”
    “慢慢来……”谢见微苦笑,“我还有时间慢慢来吗?陆青她……今日那些话,分明是打定主意与我划清界限了。她说娘子林微已死……嬷嬷,你可知她说这些话时,是何神情吗?”
    苏嬷嬷劝道:“娘娘,陆大人现下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过些日子冷静下来,或许……”
    “不是气话。”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嬷嬷,你不懂陆青。她从不说气话,她说的每字每句,都是认真的。她说过去了,就是真过去了。她说林微死了,就是真当她死了。”
    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哭成这样,心疼不已。
    她从小看着谢见微长大,知她历经多少磨难,承受多少痛苦。好不容易遇上陆青,得片刻温情,却又因种种不得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娘娘,”她蹲下身,握住谢见微冰凉的手,“您别这么想。陆大人心里还是有您的,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您给她些时间,也给您自己一些时间。”
    “我还有时间吗?”谢见微喃喃道,“我怕……我一放手,她就真走了,再也不回了。”
    不等苏嬷嬷说话。
    她再次反握住苏嬷嬷的手,惶然道:“嬷嬷,我不能让她走。我不能……失去她两次。”
    苏嬷嬷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轻微动静,夹杂宫人低柔劝慰。
    “陛下,夜深了,您该安寝了……”
    “朕要找母后……”
    谢见微连忙拭去泪痕,尚未开口,寝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掌灯宫女侧身让开,只见小女帝被乳母带着,身上裹着暖和锦缎小斗篷,露出一张睡意朦胧的小脸,怀里还紧搂着她惯用的软枕。
    两名贴身女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母后……”小女帝看见谢见微,便伸出小手,带着刚醒来的懵懂与一丝不安。
    谢见微心中一软,挥手示意乳母将孩子抱来。
    她接过女儿,挥退大部分宫人,只留苏嬷嬷与一名值夜女官伺候。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柔声问,将她搂进怀里,感受女儿温热的小身子。
    小女帝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道:“朕……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母后,卿儿今日想跟您睡,可以吗?”她仰起脸,大眼在烛光下水润润的,满是依恋。
    谢见微看着她与陆青依稀相似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哪里舍得拒绝。
    “好,今日卿儿便与母后同寝。”她转头吩咐,“都退下吧。”
    宫人轻声应下,躬身退出。
    谢见微亲自为女儿解开斗篷,脱下外衫,将她安顿在温暖锦被中。
    小女帝躺下了,却无睡意,眼望帐顶繁复花纹,忽然轻声问:“母后,陆卿……走了吗?她没事了吗?朕听宫人说,她吐了好多血……”
    谢见微侧身躺下,轻轻拍抚女儿,温言道:“陆卿已出宫,回她住处静养了。太医说,她需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待她好了,就能回来继续给卿儿上课了。”
    “嗯。”小女帝似放心了些,顿了顿,又说,“母后,朕喜欢陆卿。”
    谢见微心中一动,放柔声音:“哦?卿儿喜欢她什么?”
    “陆卿讲的故事好听,知道的道理也多,还不怕朕,会陪朕玩鲁班锁……”小女帝掰着手指细数,最后总结道,“反正,卿儿就是喜欢。母后,你一定要让陆卿快些好起来,回来陪朕。”
    女儿稚嫩却真诚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拨动谢见微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之处。
    她将女儿揽得更紧些,下巴轻抵女儿柔软发顶,在无人得见的暗影里,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她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卿儿放心……母后知道了。母后……定会留下她。”
    小女帝得母亲承诺,安心依偎在熟悉怀抱里,渐渐沉入梦乡。
    谢见微却久久无法入睡,女儿的话语彻底坚定了她心中念头。
    陆青可否认过去,可切割感情,但她对卿儿呢?
    这份天然血脉亲情,是否也能被全然割舍?
    以陆青的性格,她相信她不会如此绝情。虽然哭求哀叹不行,威逼利诱更是无用。但若以帝师之责,辅佐幼帝之名,江山社稷为重呢?
    先稳住陆青,留下她。只要人还在,时间或许……总能带来一线转机。
    即便她只能以‘陆卿’身份立于朝堂,即便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只要能将人留下,只要每日还能见到陆青、听到她声音、知晓她动向……
    谢见微痛苦闭眼,这已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可能实现也最卑微的奢求了。
    这一夜,两人心思各异,皆未安眠。
    第74章
    陆青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一步一步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璇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阁主。”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宫中的一幕幕。
    小女帝通红的眼眶,滚烫的泪水,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陆卿,你别走’。
    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答应了呢?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天机阁。可就在小女帝眼泪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决心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陆青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后悔自己心软,又一次被拿捏,明明看穿了太后的算计,却还是跳进了这个陷阱。
    可是——
    想到小女帝亲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陆青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傅外,唯一的血脉至亲。
    五年来,她缺席了女儿的出生,缺席了她的牙牙学语,缺席了她蹒跚学步的每一个瞬间。
    如今好不容易相见,却又要抛下她独自离开吗?
    她做不到。
    哪怕知道这是谢见微的算计,哪怕知道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面对那个欺骗了她五年的女人,她也狠不下这个心。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