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我不过是替天行道,提前为世间除去几匹害群之马罢了。
    至于那‘狐仙’……她也是个可怜人。阁主历经双月城,应知她遭遇,便请留条活路吧。
    此间事已了,阁主不必再费心追查,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慧明顿首”
    陆青捏着信纸,心中惊疑不定。
    是了,那千幻迷踪阵的变种、对机关术的了解……若非阁中旧人,怎能如此?
    可她为何沦落至此?又为何与长生会的受害者搅在一起?
    那苏挽月的姐姐呢?是否也……
    “大人!”璇律从后殿匆匆赶来,“所有房间都查过了,值钱物品一概未动,但个人衣物、细软全都不见。她们应是早有准备,从容撤离。”
    陆青闭了闭眼。
    这慧明,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那番无奈诉苦,诚恳劝诫,担忧她们安危的模样——全是做给她看的。
    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伪装。
    “去后山。”她咬牙道,“璇光她们或许有发现——”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璇光和璇音回来了,两人衣衫微乱,气息不稳,脸色都不好看。
    “阁主,属下无能。”璇光声音带着愧意,“我们沿血迹追至后山断崖处,血迹便断了。正搜寻时,忽见崖边树林中,苏姑娘正与一人说话。”
    “那人背对我们,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似是慧明禅师,穿着一身素衣。”璇音接话,从怀中取出一枚飞镖,镖尾系着一小卷纸,“我们正要上前,苏姑娘忽然回头,朝我们射来此镖。然后……便转身,与那人一同跃下断崖。”
    “跃崖?”陆青一震。
    “对,断崖下是深潭,水流湍急。”璇光低头,“属下追至崖边时,已不见二人踪影。”
    陆青接过飞镖。
    这是一枚普通的柳叶镖,镖身泛着冷光,尾系的红绸已被夜露打湿。
    她解下那卷纸,展开。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甚至能想象出执笔人手在颤抖:
    “陆青:我已得姐姐消息,前去相见。
    此事牵涉甚深,你不必插手,亦不必寻我。
    珍重。
    ——挽月”
    短短三行字,陆青反复看了三遍。
    苏挽月见到姐姐了?那与慧明在一起的狐仙……难道就是苏挽月寻找多年的姐姐不成?
    不对,那狐仙若是她姐姐,挽月当时的反应不该如此平静。
    应当只是得知了姐姐的消息,可为何她这般仓促离开?
    ‘牵涉甚深’……又深到什么程度?
    “你们确定那是苏姑娘本人?”陆青抬眼,问出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易容?”
    璇光仔细回想,沉吟道:“距离虽有三四十步,但月光尚明。属下看到她回头时的侧脸,那眉眼轮廓,转身时的姿态……应当就是苏姑娘。而且……易容术虽精妙,但模仿一个人细微的神态习惯极难,这些时日与苏姑娘相处,属下自信不会认错。”
    陆青陷入沉思。
    苏挽月是自愿离开的,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稍安,但疑惑却更深。
    正沉思中,忽然璇影从殿后转出,面色凝重。
    “阁主,供像后方有异。属下敲击墙壁,声音空洞,似有暗格或密室。”
    陆青眼神一凛:“打开。”
    璇影在文昌帝君像底座仔细摸索。那底座雕刻着祥云纹,她沿着纹路一路按压,当按到第三朵云纹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似有机括转动。
    供像缓缓向左侧平移三尺,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洞中涌出,扑面而来。
    璇影率先跃入,陆青紧随其后。璇律燃起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照亮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陡峭,壁上生满滑腻青苔。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那甜香也越发诡异,像是腐败的花蜜混合了铁锈的味道。
    约莫下了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
    火折子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石室中央。
    而就是这中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石室正中立着一根粗大石柱,柱上拴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她蜷缩在地,衣衫褴褛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咬痕。有些咬痕已结痂发黑,有些还在渗着暗红的血。伤口周围红肿溃烂,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女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只见她一张脸枯槁如鬼,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
    但当她看向火光时,眼中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恐惧。
    “狐仙大人……饶了我……饶了我……”她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风箱拉扯,“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她开始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很快便见了血。
    陆青缓步上前,在距离她五步处停下:“你是何人?”
    女子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哭喊:“娘子……娘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我不该啊……狐仙大人……饶恕我的罪孽吧……”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陆青与璇影对视一眼。
    这疯癫女子,多半就是失踪的那个乾元。看她身上那些咬痕,应是那狐仙吸血所为。
    “先把她带上去。”陆青沉声道,“小心些,她神志不清,可能会伤人。”
    璇影点头,上前两步。女子见她靠近,惊恐地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
    但璇影身手利落,轻易扣住她手腕脉门,另一手迅速解开锁链。
    女子被制住后,只痴痴傻笑,嘴里不停念叨:“狐仙饶命……娘子我错了……饶命……”
    一行人回到地面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孙主簿早在外接应,见到陆青等人出来,连忙迎上:“大人!下官收到信号便带人围了这寺,可要现在搜查?”
    “搜。”陆青点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后山断崖和深潭。另派一队人,去那个失踪乾元的旧居查探,我怀疑她家中另有隐情。”
    孙主簿拱手:“下官立刻去办!”
    “璇光、璇音,”陆青转头,“你们带人在附近山林仔细搜寻,看有没有苏姑娘留下的其他线索。若有发现,立刻回报。”
    “是!”
    “璇律、璇影,随我回大理寺。此人需要医治,或许还能问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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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偏厢内,气氛凝重。
    那疯癫女子被暂时安置在榻上,由两名差役看守,她时而哭闹撞墙,时而痴傻嬉笑,却再未吐出半分有用信息。
    陆青坐在值房内,面前摊开《文昌祠学子失踪案》卷宗,旁边是慧明留下的信。
    她细细看着卷宗,频频思量是否有被她忽略之处。
    “大人。”孙主簿匆匆进来,禀报,“已经确认,那疯癫女子就是失踪的乾元,名叫柳文卿,去年中举,今秋备考,去状元寺中借读后便状若疯癫,后来跑入后山失踪。”
    柳文卿。
    陆青记下这个名字:“她家中情况如何?”
    “下官已派人去柳文卿登记在册的住处查问,但邻居说,她早就不住那里了。”孙主簿道,“据说柳文卿家道中落,一度穷困潦倒,后来与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坤泽成了婚,靠娘子卖豆腐维持生计,继续读书。”
    “她娘子呢?”
    “怪就怪在这里。”孙主簿面色古怪,“邻居说,大约两个月前,她娘子忽然不见了。柳文卿对外说是娘子嫌她穷,跟人跑了。她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子,但没多久,就入赘了一个守寡的富商坤泽,搬去了城东大宅。这处旧宅,便再没回来过。”
    陆青眉头微蹙。
    一个卖豆腐的坤泽,供养乾元读书,却在乾元即将科考时与人私奔?
    这未免太不符合常理了。
    而这个乾元更是转眼就入赘富家?
    太巧了。
    巧得让人生疑。
    “备马。”陆青起身,“我去那旧宅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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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文卿的旧宅位于城西一条窄巷深处,院门虚掩,门板斑驳,门楣上结着蛛网。
    陆青推门而入。
    小院不过丈许见方,左侧是灶房,右侧是卧房,正中一棵老梨树,枝叶已开始枯黄。树下堆着些杂物:破旧木盆、断裂的扁担、几块碎砖。
    乍一看,并无异常。
    但陆青的目光,却落在梨树下的那片土地上。
    时值初秋,院中杂草开始枯黄。可梨树正下方约三尺见方的一片土地,杂草却异常稀疏,且颜色比周围浅淡,像是新长出来的。更奇怪的是,这片土地的轮廓过于规整,边缘呈长方形,与周围土地有一道极细微的色差分界。
    陆青蹲下身,伸手撚起一撮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