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畏寒加剧,即便气候渐暖,她也常常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夜里需要盖厚被。
    精力不济的情况也愈发频繁,有一次在停尸房,她拿起银针准备做标记时,手腕忽然一软,那根细长的银针竟叮的一声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眼前却猛地一黑,眩晕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案才没有摔倒。
    “陆仵作,你没事吧?”旁边的郑伯关切地问。
    “没、没事。”陆青稳住呼吸,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吃得少。”
    她捡起银针,指尖冰凉。
    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渐渐扩散开来。
    这日午后,陆青告了假,拿着苏嬷嬷开的调理方子去城里抓药。
    她没有去常去的几家大药铺,而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回春堂前。药铺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伙计忙碌的身影,却不见林素衣——想来她仍在禁足中。
    陆青犹豫片刻,转身打算去另一条街的保和堂。
    刚走出巷口,却与一个挎着竹篮、低头匆匆行走的女子险些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头。
    “陆姐姐?”
    “林姑娘?”
    站在陆青面前的,正是林素衣。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许。
    “林姑娘,你的禁足……”陆青有些意外。
    “家中烦闷,借口出来采买些药材,陆姐姐怎么会在此?”她的目光落在陆青手中的药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是身体不适?”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畏寒乏力,抓些药调理一下。”陆青解释道。
    林素衣却凝神细看她的面色,忽然道:“陆姐姐,可否让素衣为你把把脉?”
    陆青一愣:“这……方便吗?”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素衣看了看四周,指向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那边无人,只需片刻。”
    陆青见她神色认真,心中微动,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小巷深处,林素衣将竹篮放在墙边,示意陆青伸出手腕。
    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陆姐姐。”林素衣收回手,抬头看着陆青,眼神复杂,“你近日除了畏寒、乏力,可还伴有夜间盗汗、手足冰冷、心悸,或是……梦境纷乱,易惊悸醒转?”
    陆青心中一惊,林素衣所说,竟与她近来的症状大半吻合。尤其是夜间,她确实常觉心悸、多梦,有时会莫名惊醒。
    “林姑娘……你怎知?”她忍不住问。
    林素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陆姐姐的娘子近日是否信香浓烈,常缠着你与之……密切接触?”她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陆青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她与谢见微夜夜同寝,亲密无间,这自然是密切接触。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道:“陆姐姐,依素衣所诊,你体内有一股阴寒积毒,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侵蚀你的经脉脏腑。此毒非寻常寒邪,其性阴损,专攻元气根本。”
    她看着陆青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道:“长此以往,若不加以遏制疏导,轻则畏寒体虚,精力日渐衰败,缠绵病榻。重则……”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寒气侵及经脉,可能导致……面容损毁,未老先衰。”
    ‘面容损毁’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陆青心中。
    她猛地想起谢见微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难道……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声音发颤:“林姑娘,此毒……是否可能……从他人身上渡来?”
    林素衣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也有此可能。世间有些奇毒,可借由阴阳交合,将毒性逐步渡入对方体内,以此解自身之厄。然而,此法对渡毒者而言,无异于……杀鸡取卵,是以素来被视为禁忌之术。”
    陆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林素衣的话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心中多日来的疑窦,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真相。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担忧地唤了一声。
    陆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多谢林姑娘告知。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条小巷。林素衣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中充满怜悯与叹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提起竹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竹居的。
    手中的药方早已被汗水浸湿,攥得不成样子。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从门缝中看到谢见微正坐在窗边。侧影温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陆青握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她很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娘子,你是不是将毒渡给了我?那些温柔、缠绵、誓言,是不是都只是为了解毒?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陆青没有推门进去。
    她默默地转身,走到院外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那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无人知道她想了些什么。
    屋里,谢见微揽镜自照,眸中是化不开的愁色。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地递上书信,“北境又来密信,元帅已整兵完毕,各部将领皆已联络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起兵。京中暗线也传回消息,昏君因炼丹之事受阻,震怒非常,已加派‘内廷司’高手查探,恐怕……很快会查到我们这里。”
    谢见微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
    时间……真的不多了。
    “嬷嬷,”她声音有些飘忽,“再……三天。让我与她……做完这百日君妻吧。”
    从她们真正圆房那夜算起,到如今,已近百日。
    苏嬷嬷心中一酸,老泪几乎要落下:“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这是……”谢见微闭上眼,轻声道,“我欠她的。”
    第41章
    一个月后,上京。
    时值初春,寒风仍冽,但城门内外却人山人海,聚集了无数百姓。
    “迎谢后回宫,救大雍江山!”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这呼喊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声音震天动地,回荡在上京城内,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谢见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凌澈的办事效率果然高。不过一月时间,‘唯有谢氏能救大雍’的舆论已深入人心。这一路上,她听到了太多关于谢家忠烈,关于她这个贤德皇后被迫害的事迹。
    “娘娘,”苏嬷嬷低声说,“到了。”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礼部官员连忙迎上前,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正是礼部尚书周延之。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披一件银狐斗篷,发髻简单。因着缠情障已清除,曾经狰狞的脸现出原本的倾城之貌,一颦一笑皆是国色。
    “大人免礼。”她声音轻柔,“本宫离宫日久,今日归来,见百姓如此……心中甚是不安。”她望向那些呼喊的百姓:“是本宫无能,若是……若是本宫当年能劝住陛下,或许谢家不会蒙冤,北境不会失守,百姓也不会流离失所……”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啜泣声。
    “皇后娘娘!不是您的错啊!”
    “是那昏君听信谗言,冤杀忠良!”
    “只有谢家军能救我们,求娘娘救救大雍吧!”
    谢见微声音微哽,对周延之道:“周尚书,请带路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是,娘娘请。”
    一路行来,谢见微目不斜视,仪态端庄,心中却冷如寒冰。
    太极殿前,百官列队相迎。
    谢见微抬头,看着那陌生的殿宇——
    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昏君如今在南地的温柔乡,却无异于她的囚牢。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女帝楚昭高坐龙椅,见她进来,神情复杂,既有忌惮,又有不得不倚仗的无奈,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
    谢见微走到殿中,缓缓跪下,行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声音平静,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楚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平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