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良久,墨云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
    她垂下眼帘,声音干涩:“下官……明白。”
    周太守脸上这才重新浮起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尽快把手续办妥,三日后,押送萧惊澜上京。”
    当日下午,萧惊澜被带到堂上,进行最后的画押确认。
    她穿着囚衣,戴着沉重的镣铐,步履却依旧沉稳。
    接过笔时,她的手很稳,只是在落笔前,她抬起头,深深看了站在一旁的墨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释然,还有一丝极淡的……讥诮?
    墨云心头一震,顿时羞惭不语。
    萧惊澜已干脆利落地画下押,将笔搁回。衙役上前,要将她带下去。
    “等等。”墨云忽然开口。
    衙役停住脚步,萧惊澜也转头看她。
    墨云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此去上京,路途遥远……多保重。”
    萧惊澜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多谢。”
    三日后,清晨。
    南州府城门口,一辆特制的囚车缓缓驶出。萧惊澜被单独关押在内,手脚皆系着粗重的铁链,押送的是二十名精悍的官兵,领头的是周太守的心腹校尉。
    墨云站在城楼上,目送囚车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从此她便要与周太守这种人沆瀣一气了吗?
    第36章
    囚车沿着官道向北,日夜兼程。
    傍晚,行至一处险地。这里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也是出了名的险恶之地,时有强人出没。
    押送的校尉提高了警惕,催促队伍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穿过这片山地。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两侧山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囚车前后的几名官兵。
    惨叫声响起,队伍顿时大乱。
    “有埋伏,看住囚车!”校尉拔刀大喝。
    但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
    十余道黑衣蒙面的身影从林中跃出,身手矫健,刀法凌厉,直扑囚车。
    押送官兵虽也是精锐,但仓促遇袭,又失了先机,很快就被黑衣人分割开来,陷入苦战。
    校尉心中大骇,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狠辣,绝非寻常山贼。他拼死砍翻一名扑向囚车的黑衣人,肩头却也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眼看手下伤亡惨重,囚车岌岌可危,校尉一咬牙,嘶声吼道:“撤!快撤!”
    说罢,他率先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其余官兵见状,也无心恋战,纷纷溃逃。
    黑衣人并未追击逃兵,而是迅速围到囚车旁。
    其中一人挥刀斩断锁链,打开车门,萧惊澜踉跄着走出囚车,但眼中并无太多意外,而是看向为首那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其他人警戒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对萧惊澜道:
    “萧女君,受苦了。”
    声音透过面纱,有些模糊,但萧惊澜听得真切。
    她浑身一震,就要跪下:“娘娘……”
    “不必多礼。”谢见微抬手虚扶,快速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你掳走的那六名‘采女’,我已经让人妥善安置。并且将计就计,让我的人易容替换成被救走的采女,待被送入宫中后,她们自会相机行事。”
    萧惊澜顿时神色激动,“娘娘深谋远虑,惊澜佩服。”
    谢见微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细小竹筒,交予萧惊澜,“你速速北上,将此密信,亲手交给我姑姑,镇北军元帅——谢挽云。告诉她,时机将至,准备起兵。”
    这十几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改天换地的决绝。
    萧惊澜神色凝重道,“遵命,惊澜纵使粉身碎骨,亦将此信送达。”
    谢见微点了点头,对旁边一名黑衣人道:“帮她卸去镣铐,备马干粮,护送她至安全地界。”
    黑衣人领命,上前用特制钥匙打开萧惊澜的镣铐,又牵来一匹早已备好的骏马。
    萧惊澜翻身上马,眼中似有疑虑,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娘,林姑娘乃是我挚友,能否帮我……”
    “放心,我自会安排人送她与你团聚。”谢见微应道。
    “多谢娘娘。”
    她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两名黑衣人护卫,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萧惊澜的身影彻底消失,谢见微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方才强行施展轻功突袭,内力激荡之下,体内被暂时压制的缠情障毒性猛然反噬。
    一股灼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由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面纱下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小姐!”旁边一名黑衣人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谢见微摆摆手,声音却有些发颤,“速速清理现场,按计划撤退。”
    她必须尽快赶回竹居。
    暗卫们动作迅速地处理了战场痕迹,随后,一行人护着谢见微,悄然隐入山林,朝着南州府城方向疾行而去。
    夜色渐浓,山林中只余下风声呜咽,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
    陆青从衙门回来时,已是戌时末。
    今日并无新案,她主要是跟着整理前几日案子的卷宗,琐事不少,但并不十分劳累。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她总觉得精神有些不济,手脚也比往常更怕冷些。
    许是换季的缘故吧。
    她想着,推开竹居的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烛光。
    苏嬷嬷的厢房已经熄了灯,想是已经睡下。
    陆青放轻脚步,走到正屋门前,正要抬手敲门——
    “砰!”
    门忽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道身影带着滚烫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扑入她怀中,力道之大,撞得陆青踉跄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娘、娘子?”陆青愕然,下意识地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
    是谢见微。
    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发丝微乱,面纱不知为何没有戴。清冷克制的凤眸里,更是水光潋滟,充斥着陆青熟悉的媚意与渴求。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带着颤音,“抱我……快……”
    话音未落,她已急切地抬头,寻到陆青的唇,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灼人的热度,仿佛要将陆青整个人吞噬。
    陆青先是一懵,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引动,残存的理智瞬间被烧得七零八落。她收紧手臂,将怀中滚烫的躯体更深地拥住,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烛火摇曳,映着纠缠的人影。
    这一次,谢见微异常主动,也异常急切。
    屋内混合着两人交缠的信香。
    陆青平息着呼吸,心中隐隐觉得,娘子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谢见微安静地伏在她胸口,过了许久,久到陆青都已经睡着了,才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
    “陆青,若我有一天不得已……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陆青太累了,没有听到她的话,自然也没看到谢见微眼中深不见底的挣扎。
    次日清晨,陆青醒来时,谢见微已经起身,正坐在妆台前。
    面纱已重新戴好,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只余下一双沉静的凤眸,透过铜镜,与刚刚坐起的陆青视线相触。
    “醒了?”谢见微声音平静,仿佛昨夜那个热情急切的人只是幻觉,“灶上温着粥,快去洗漱用饭吧。”
    “娘子今日起得好早。”陆青揉了揉眼睛,下床穿衣。
    “嗯,有些事要处理。”谢见微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自然,指尖却有些凉。
    早饭时,气氛如常。
    谢见微吃得不多,话也比平日少。陆青只当她身子还有些不适,也未多想。
    饭后,陆青照常去了衙门。
    她刚离开不久,苏嬷嬷便端着茶具,走进了正屋。将托盘放在桌上,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谢见微面前的桌上。
    瓶身冰凉,触手生寒。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忍,“这是老奴按古方,用‘寒烟草’为主料,辅以七味阴寒药材炼制的‘渡寒散’……药性极烈。服用后,可大大加速您体内残存的寒毒渡入陆女君体内的过程,助您尽快彻底拔毒,恢复功力容貌。”
    她顿了顿,声音更涩:“只是……是药三分毒。陆女君体质虽由引阳散改造,能承接您的毒性,但骤然承受如此猛烈的毒……恐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日后,只怕会落下畏寒体弱的病根,甚至……折损寿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