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陆青认真地听着,将这些话记在心里:“我明白了,多谢娘子提点。”
    谢见微顿了顿,又道:“墨云此人,刚正敏锐,可以信赖,但也不必全然交底。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验明死因即可,其余调查、抓捕,自有她去操心。”
    “嗯。”陆青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你懂得真多。”
    这一声娘子,叫得又轻又柔,带着满满的依赖和情意。
    谢见微耳根蓦地红了,心中泛起一丝陌生的甜意,却又羞于表露,掩饰般地轻轻踢了她小腿一下:“油嘴滑舌……快去打水,我要洗洗。”
    陆青低低笑了,在她脸颊亲了一下,才起身下床,去准备热水。
    烛光摇曳,映着帐内重新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温暖而安宁。
    第28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青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谢见微还在沉睡,眉眼舒展,呼吸绵长。
    陆青没有惊动她,穿戴整齐,简单梳洗后,便去了厨房。
    苏嬷嬷也已起身,正在准备早饭。
    见陆青进来,她压低声音道:“陆女君,这么早?大小姐还没起吧?”
    “嗯,让她多睡会儿。”陆青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粥碗,快速吃了早饭,“嬷嬷,我今日跟墨总捕去府衙,劳烦您照顾娘子。”
    “放心吧。”苏嬷嬷点头,又叮嘱道,“万事谨慎,若遇为难,莫要强出头。”
    “我晓得。”
    吃过饭,陆青便出了门,径直往南州府衙而去。
    府衙位于城中心,门庭森严,陆青向门口值守的差役报了墨云的名字。
    不多时,一身官服的墨云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青,你来得正好。”墨云引她入内,边走边低声快速交代,“我已与周太守打过招呼,称你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助手,曾协助我破获数起疑案。切记,少说多看,验尸时拿出真本事即可,其余交给我。”
    陆青点头:“我明白。”
    墨云先带她去拜见了南州府太守周显。
    周太守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看起来颇为儒雅,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对墨云带来的这位助手,他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便挥挥手,示意她们去办正事,显然心思全在尽快了结这棘手的案子上。
    从正堂出来,墨云领着陆青,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衙西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房舍前。这里便是停尸房,也是平日仵作验尸之所。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用以防腐驱秽。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尚可,窗户开着通风。
    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板台上,覆盖着白布的遗体静静躺着。
    台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灰色仵作服的老者,正是衙门的郑仵作。旁边还有一名年轻衙役,负责记录。
    “郑仵作。”墨云上前,拱手道,“这位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陆青。今日请她一同复验,也是为了集思广益,确保万无一失。”
    郑伯抬起眼皮,打量了陆青一眼,见她年纪甚轻,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碍于墨云的面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墨总捕既然不放心老朽的手艺,那便请吧,老朽正好也仔细看看这个女娃的本事。”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陆青不以为意,上前一步,对郑伯施了一礼:“晚辈陆青,见过郑老前辈。今日是来向前辈学习的,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前辈指点。”
    态度恭敬有礼,郑伯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开始吧。”
    他掀开覆尸的白布。
    一具年轻女子的遗体显露出来。面色苍白浮肿,口鼻处有白沫残留,正是溺亡的典型特征。遗体已被初步清理,穿着干净的白色殓衣。
    郑伯先用手背试了试尸体的额温,又按压关节查验尸僵程度,并让衙役一一记录:“死亡已逾六十时辰,尸僵大部缓解,额温与室温相近。查验后明显系窒息而亡,体表无致命外伤,无捆绑挣扎痕迹,综合以上,死者白芷,亥时前后,独自于后院荷花池边,失足落水溺亡。”
    逻辑清晰,证据似乎也确凿。
    墨云眉头紧锁,看向陆青。
    陆青一直安静地观察着,此刻才上前一步,对郑伯道:“郑老前辈验看仔细,晚辈受益匪浅,不知可否容晚辈再仔细查看几处?”
    郑伯瞥她一眼,让开半步:“请便。”
    陆青走到遗体旁,先凑近仔细观察死者的颈部。由于水中浸泡,皮肤有些浮肿皱起,但仔细看去,在颈部两侧,隐约可见几处模糊的类圆形出血点。
    她拿起旁边备用的竹签,小心地比划着测量这些出血点的间距。
    “郑老前辈。”陆青指着那些痕迹,“您看死者颈侧这些淤痕,虽被水泡得模糊,但仔细分辨,左右两侧似乎各有四枚类圆形的皮下出血,间距大致如成人指距。这不像是在水中挣扎碰撞能形成的。”
    郑伯凑近看了看,不以为意:“水中挣扎,手臂挥动,脖颈也可能触碰到池边石沿或水中杂草,留下此类痕迹,不足为奇。”
    陆青没有争辩,又拿起一把小巧的镊子:“晚辈想查验一下眼睑内部。”
    得到允许后,她用镊子小心地翻开死者的上眼睑。在结膜上,她发现了密集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而且这些出血点明显集中在靠近内侧眼角的位置。
    “郑老前辈,您看这里。”陆青示意,叙述道:“眼睑内部出血,常与颈部受压导致头部静脉回流受阻有关,与单纯溺亡的出血点分布有所不同。”
    听她说着现代专业词汇,郑伯不由皱眉,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气恼:“你所言老朽有些听不懂,不知你师承何处,竟与我等验尸如此与众不同?”
    侃侃而谈的陆青这才惊觉,许多现代尸检的专业名词古人都不懂,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让前辈见笑了,我不过是跟着师傅学了些皮毛,是以......描述不太准确。”
    他说的含糊,郑伯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别墨云出口打断,让陆青继续检查。
    陆青正怕对方刨根问底,顿时如释重负,赶紧继续查验。
    等查验完毕,陆青这才面色平静的叙述道:“死者颈侧有指距淤痕,眼部充血,与单纯失足溺亡的特征不尽相符。晚辈认为,有理由怀疑死者生前可能遭受过外力控制,扼颈窒息,而后被抛入水中。”
    “你!”郑伯气得胡子微翘,“无知小儿,懂得几分验尸之道?便在此大放厥词。溺亡便是溺亡,你说的那些,皆可另有解释!”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一旁的墨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心中怀疑的弦越绷越紧。
    “够了。”她沉声开口,打断了争论。
    郑伯和陆青都看向她。
    墨云神色肃然:“你二人所说各有道理,此案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这样,郑伯,陆青,你们二人各自将今日验看所见、所疑,详细写成验状,明日呈报。在未有更多证据前,白芷遗体暂不移交,由衙门看管。明日再议。”
    这是要将争议暂且搁置,但也给了陆青继续证明的机会。
    郑伯虽有不甘,但墨云是上官,只得拱手应下:“遵命。”
    陆青也点头:“是。”
    离开停尸房,墨云将陆青送到府衙门口,低声道:“陆君,你今日所言,确有道理。但郑伯在衙门多年,威望颇高,他的结论也并非全无依据。若要说服众人,推翻‘意外溺亡’的定论,还需更确凿的证据。”
    陆青眉头紧锁:“我明白。只是我所说的那些疑点,在现代……呃,在我所学中,是支持‘扼颈后抛尸入水’的重要旁证。但在这里,确实难以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
    前世法医学依赖大量科学仪器和检验技术,如今在这古代,许多手段都无法实现,单凭肉眼和经验,说服力确实有限。
    墨云拍拍她的肩膀:“无妨,今日已开了一个好头。你且回去再想想,有无其他可查验之处,我也会暗中调查白芷近日行踪和所接触之人。”
    陆青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是下午。
    谢见微正在院中竹荫下看书,见她回来,神色郁郁,便放下书卷。
    “不顺利?”她问。
    陆青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今日验尸所见和与郑伯的争论一一说了。
    “……我怀疑她是先被扼颈昏迷,再抛入水中溺亡。但郑老仵作坚持是意外落水,认为我指出的痕迹都可有其他解释。”陆青苦恼的暗自呢喃,“若真是先扼颈后溺亡,除了我说的那些,还能如何证明呢?”
    谢见微沉吟片刻,道:“我虽不精于此道,但记得幼时翻阅母亲藏书,其中有一本《洗冤录》,汇集了诸多仵作验尸之法。或许其中会有记载,针对‘扼死’与‘溺死’的鉴别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