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谢枕月的手放在腰间系带上,轻轻一扯。
    周围的人下意识上前一步,瞬间瞪大了双眼。
    “我手腕上,不计其数的疤痕,不是我梦游自伤所致,我也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而是被放血取药……”
    衣衫翩然落地,谢枕月只着束胸,白皙的手腕上,一道道伤痕纵横叠加,有些已经淡去,有些却蜿蜒曲折,触目惊心。
    四下一片抽气声。
    “除了手腕,还有心口处……”
    话音还未落下,房门被人从内猛然拉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屋里疾冲而出,萧淮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脸色骤然大变。随即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衣衫,疯了一般裹紧她,飞速把人抱进了屋里。
    房门隔绝了那些窥探的视线,谢枕月被他按在怀里,眼里早就没了泪。抬头扫过一旁面色有异的温蘅,再笑着抬头看向萧淮:“心口处的伤,我还没给人看呢?你怎么不继续躲在屋里呢?”
    萧淮手抖得差点捏不住她的衣衫。
    有些事他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早就颠覆了萧嵘在他心中完美无缺的形象。他不会因为凌云的死,仅凭萧嵘的苦肉计,三言两语,就全然否定了谢枕月的一切。
    但那些诛心之言,却是他一字不漏,亲耳听见的,绝对做不了假。
    他今日避而不见,只不过想逼她承认,她在乎他罢了。真相却是如此不堪,萧淮几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那些伤口旁人不知,他却一清二楚,需要掀开多少次皮肉,需要承受多少苦痛,才能造成那样的伤痕,尤其是心口处……
    尖锐的疼痛犹如实质,密密麻麻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不敢想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的女子,是怎么独自熬过那些岁月,才走到今时今日。
    萧淮掌心一片濡湿,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与心疼,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好衣衫。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推开了。温老板跟在几位族老、宗亲身后走了进来。
    温老板不明就里,一进门见到谢枕月双眼通红的被萧淮半搂在怀里,以为她是等不及来闹。看了一眼角落里面色不对的女儿,本想说些什么,略一思索,他连聘礼都退还了,做不成翁婿,也不必恶语相向,何况他还有求于萧淮。
    缓了几息,平复心绪,到底还是解释道:“事情已经妥了,婚书已经在诸位的见证下焚毁,至于聘礼……”温老板把手中的礼单递给萧淮,“今日已如数送回。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爹!”温蘅连连扯他衣襟,可是已经晚了。
    谢枕月脸上一片茫然,怔怔地转过头看着众人:“退亲?”
    几名族老宗亲瞥了谢枕月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个时候还要装模作样?要不是她,一向循规蹈矩的萧淮,怎会被美色所惑,做出此等出格之举?
    其中一个语重心长道:“温小姐端庄娴静,知书达理。望舒啊,望舒,娶妻当娶贤,红颜枯骨,转瞬即逝,你如今被一时迷了心窍,将来总有后悔的时候。若是现在反悔,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怕折腾,大不了再随温老板回去就是!”
    此时温老板父女还在,两人已经不避人地搂搂抱抱了!这还有什么好劝的,另一个气得胡子都抖了:“望舒,就算你已经退了这亲事……也不该、也不该……”他不忍直视,也已经说不下去,索性扭头就走,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下谢枕月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倚老卖老,话里话外,合着全是她的错?
    边上有人仍在劝说,萧淮舍她就温蘅,谢枕月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抬头,看向萧淮。
    萧淮对上她的视线,握在她肩头的手一颤,立即移开了视线,再没敢看她。
    “多谢诸位长辈为我操心,温小姐很好,是我没有福分,诸位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不会再变。”
    谢枕月冷笑一声,他以为他说几句好话,施舍般的惺惺作态,今日的事,就能过去了吗?
    什么商议婚期,什么送她回去,从头到尾,都是萧淮在骗她!
    他就躲在门后,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绝望,要不是她方才做出了过激的行为,逼得他不得不现身,他不知还要看上多久!
    一股极致的怒火烧得她理智全无。谢枕月劈手夺过温老板递给他的礼单,照着萧淮的头脸,用力砸了过去。
    “萧淮,你!混!蛋!”
    第68章
    众人望着谢枕月夺门而出的背影,屋里是死一般的安静。
    自古女子三从四德,循规蹈矩,有外人在时,便是高声说话,言语顶撞这些都少见。在座的各位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见过这样疯癫的做派?
    过了片刻,温老板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礼单,抬头看向萧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堂堂萧五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一个小女子当众打脸,这面子要往哪搁?
    “这……这……”温老板手里的礼单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留着胡子的那位终于回过神来,手指着谢枕月消失的方向,气得浑身颤抖:“此等行径、此等行径……简直无法无天!”
    他转向萧淮,痛心疾首:“望舒!这样的女子,你还要留着?当着众人的面就敢对你动手,敢把东西往你脸上砸,日后若是娶进门,这还得了?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其余人等接连点头附和:“传出去,王府的脸面往哪搁?”
    “就是!此风断不可长!”
    最后一个最年长的缓缓道:“便是真要娶,也得压压她的性子,让她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王府的脸面,岂能让这样一个不知礼数的女子肆意践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谢枕月砸的不是萧淮的脸,而是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萧淮心头一团乱麻,只觉讽刺无比,王府难道是什么好去处?
    那些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甚至没顾上解释一句,匆匆丢下一句:“改日再叙,失陪。”人已迈步往外追去。
    这一举动,无疑火上浇油。
    留下的宗亲族老面面相觑,一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
    “妖女!妖女!望舒这是被妖女迷了心窍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温蘅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萧淮消失的方向,又扫过那些捶胸顿足的族老宗亲,突然就释然了。
    要是换做从前的自己,此刻怕是早就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了吧。
    她被退婚,被当众打脸,被拿来和谢枕月反复比较。可今日她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特别是得知了谢枕月的遭遇后,不知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知道,萧淮与谢枕月之间,早没了别人插足的余地。
    好在还抱住了一丝父亲最看重的颜面,退婚一事,是她先提出来的。只是没想到,萧淮已经找好了人。
    自己与他,头一次不谋而合。
    医庐里人多嘴杂,五爷待下宽和,侍女婆子间从不缺茶余饭后的八卦。近些时日,要说有什么让人心照不宣的,还要数府里的谢小姐了。
    早些时候,她与五爷闹得水火不容,喊打喊杀的,谁也不能想到这两人能有什么瓜葛。可事实偏偏让人目瞪口呆,要不是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她们亲眼所见,定要啐一口,旁人胡说八道了。
    之前大家都以为她会与二公子是一对,谁知道竟攀上了五爷。可那谢小姐不知又惹了什么祸事,就在前阵子,从王府回来后,五爷似乎就彻底厌烦了她。那一日,谢小姐车轱辘似的转了一整天,五爷都避而不见。
    大家表面恭敬,背地里却越发不把她当回事。
    尤其今日,闹得越发难看了。
    明知温家父女上门,许是要商量婚期了,偏她恬不知耻挑在今日去闹。侍女、婆子一干人等瞪大了眼睛,时刻注意着暖阁那边的动静。
    果然进门没多久,谢小姐就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海棠与梅香。
    洒扫的、擦窗的、路过的,齐刷刷的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朝她看去。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上,一双眼睛通红。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种时候凑上前,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有人已经准备好了添油加醋的话语,准备下值后开讲。
    下一瞬,他们活见鬼似的瞪大了眼睛。
    那个永远不苟言笑,冷淡自持的萧五爷,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撇下众人,从暖阁里追了出来。
    园子里的下人哪里见过这样的萧五爷?连手里的扫帚掉了都没反应过来。
    “枕月!”萧淮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他少年老成,很早便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这些年随着声名渐长,无论年长老幼,见了他无不恭恭敬敬,就连他兄长,再不满,也不敢摆在明面上。
    像今日这般,被当众打脸,还不理不睬的,还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