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什么情况下,披着羊皮的狼会主动撕下伪装?
    谢枕月不是没做最坏的打算,但萧凌云行事作风实在让她发怵。她大口吸气,抬眸迎上他迫人的视线,心里还存了一丝侥幸:“我跟你回去。你想怎样,我都配合。此事与他们无关。”
    “无关吗?”萧凌云仍是笑着的,问的是谢枕月,视线却转向了霍子渊,“既是无关,那我倒要问问,枕月你是自愿跟他走的,还是……遭他胁迫?”
    “此人心机深沉,借着救命之恩在五叔身边蛰伏近二十年,怎么按捺不住了?”
    他微微倾身,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谢、怀、星。我说得对吗?”
    萧凌云知道了!谢枕月控制不住的发颤,身份一旦暴露,答或者不答,结果早就注定,萧凌云绝不会放过他们。
    谢枕月不动声色扫了一圈。这十几人虽手持兵器,但被赶在中间的马夫与伙计也不在少数。她极快地望向霍子渊,盼着从他眼里获得一点希望。却见他一动不动,对萧凌云的话充耳不闻,一反常态地低头沉默着。
    “是我的主意!”今夜注定无法善了。萧凌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谢枕月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护到身后。
    “是我不满五叔横刀夺爱,才逼迫霍公子与温小姐帮忙将枕月带出城!”
    他挺着脊背,迎着萧凌云越来越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今晚,我们非走不可!你若执意阻拦,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二弟说什么胡话!”萧凌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利落地下马,大步朝萧凌风走近,抬手沉沉按在萧凌风肩头,力道之大,竟让萧凌风生出骨头要被他徒手捏碎的错觉!
    萧凌云敛了笑意,眸色晦暗不明,盯了一眼萧凌风:“此事与你无关,我说过,谢枕月是我萧王府的人,谁也不能将她带走!”
    萧凌风肩头剧痛,可是心中痛楚更甚。昔日他舍了武艺,改学医书,全是因为萧凌云。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相能泽被天下,医能活人万千。你学这一身医术,比练十套剑法都有用。”
    如今兄长自己,却在助纣为虐。他想问:那个说“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莫如良医”的人,去哪里了?
    他的兄长,怎么成了如今这模样。
    萧凌风惨然一笑:“我只知道人在做,天在看!我如今还叫你一声大哥,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始作俑者!”他忍着痛,目光扫过霍子渊,仿佛急于证明什么,“就算他真是谢怀星又如何?他已经答应我了,放下仇恨,只想要带着谢枕月离开!大哥,今晚算我求你,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放他们一条生路……行不行?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了!”
    就在此时,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数十道黑影从道路两侧的林中急蹿而出,不由分说,就朝着萧凌云带来的持刀护卫扑杀过去!
    接应的人终于到了!
    霍子渊立即动了起来。杀人之余还不忘拽过一旁呆若木鸡的温蘅,飞速将她掼进马车。
    动作粗鲁异常,温蘅被摔得七荤八素,却半点不敢多言,死死捂着嘴巴,抖作一团蹲在角落里。
    萧凌云脸色微变。他此行只带了十余名精锐亲卫,意在速战速决,万万没想到,对方已经把人手安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除了谢枕月,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他眼中厉色一闪,出手再不留情,朝着萧凌风肩背重重拍下一掌,另一只手则直取谢枕月!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对于这个二弟,少时他曾倾注过心血,此刻见他执迷不悟,他再没了耐心。当年父亲便是妇人之仁,才致家宅不宁,亲人相继罹难,他绝不会步父亲的后尘!
    如果萧凌风刚才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兄长能良心未泯,翻然悔悟。此刻听见这话,心中最后那点幻想彻底破灭。他没办法对手足下手,只牙关紧咬,以拖为主。
    可他潜心研究的是医道,习武不过是爱好使然,哪里比得过名师教导,天资过人的萧凌云。
    刚才硬受萧凌云一击,他直觉五脏六腑翻滚,口吐鲜血。再对上此刻不留情面的萧凌云,几招之下,萧凌风便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好在霍子渊且战且退,正朝他这边过来。
    “快!带她走!”萧凌风以身为盾,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阻挡,结果是后背硬生生又挨了萧凌云一下,他已经痛到直不起身,只能趁机扑倒在地,双臂死死抱住萧凌云的双腿,声嘶力竭地朝霍子渊喊道,“快走啊!”
    走?走到哪里去?这些人不死,他们永无宁日?
    就是此刻!趁他无法动弹这间隙,霍子渊不退反进,抽出腰间匕首,直刺萧凌云面门。
    双腿被制,萧凌云反应仍是极快,见对方也不过十数人,他甚至带着一丝轻蔑,游刃有余般,两指精准地制住那袭来的匕首!
    不管是霍子渊还是谢怀星,不过丧家之犬罢了,何足惧之?他冷嗤一声:“垂死挣……”扎字还没出口,一阵剧痛袭来,额角瞬间冒了冷汗。
    刀柄不过拇指大小的匕首,正插在左肋下位置,竟是刀中刀!
    “吃里扒外的东西!”这点伤萧凌云还没放在眼里,被自己人背叛的愤怒远比这伤让他怒火中烧!
    他猛然低头,目光扫过仍抱在他腿上的萧凌风,眼里是彻骨的寒冷,力气陡然大增,抬腿狠狠将他踹出几米远,“自甘堕落,竟与这下三滥合谋害我!”
    “下三滥吗?”局面重新掌控,霍子渊扶起地上的谢枕月,哑声笑了笑,“我原本就是偷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的下三滥,好不容易盼到改邪归正的机会……可惜被你们这些正义之士毁了。就是不知今日高高在上的王府大公子,死在我这下三滥的手里,有何感想?”
    听见这话,萧凌风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来。地上到处都是火把,还有一辆马车不知何时被点燃,熊熊大火映着萧凌云灰败的脸色。待他看清那露在外头的刀柄是在何处时,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他怎么忘了霍子渊同样精通医理!
    萧凌风崩溃哭喊:“大哥!不……不是这样!这不是我的本意!不是,不是的……我没有与他合谋害你。”
    人的悲喜并不能相通。谢枕月看着那样的萧凌风,只能一遍又一遍,不停告诉自己:这些猪狗不如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她没错,她不能害怕,她借着霍子渊的手,勉强稳住身形。
    可是她还没站稳,霍子渊扶着她的手忽地抽离而去,不等反应过来,五指已经转而扼住了她的喉咙!
    谢枕月到了嘴边的疑问,被生生掐回了嗓子里。顺着他的视线,艰难转向道路尽头。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地面微微轻颤。
    萧嵘一眼便看到了蜷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萧凌云。
    “凌云!”他身形剧烈摇晃,直直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隔着嘶哑的喊声,飞扬的尘土,谢枕月心头发紧,遥遥对上了萧淮的视线。
    第65章
    起火的马车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呛鼻的浓烟里,裹着食物的焦香扑面而来,那是霍子渊准备带回谯县的特产。
    萧淮望着眼前的一幕,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人已经飞速下马。
    “大哥……!”话音未落,手指在触到萧凌云身体时,全身控制不住的剧烈一颤。
    他慌乱回头,在黑暗里四处搜寻,手脚并用的扑向几步之外。那边萧凌风正被人扶着起身。萧淮扑过去,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才有勇气探上他脉搏。
    一下,二下。虽弱,但还跳着。
    仿佛劫后余生般,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腿脚软得几乎站不住,缓了几息才转身。
    萧嵘两颊肌肉抖动,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也没有一个父亲失去儿子该有的绝望和崩溃,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萧凌云,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怪笑。
    萧凌云聪明好学,自幼拜入名师门下,一身武艺,便是自己亲自动手,也未必能在他手底下讨到便宜。加之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有子如此,是萧嵘此生最得意,最欣慰之事。
    肋下那柄匕首,短小可笑,如同孩童的玩具。
    可就是这点东西,就要了他儿子的命!
    萧嵘跪在地上,颤抖的手一遍遍捂向那个血窟窿,萧凌云的身体犹有余温,可是怎么瘫软如泥?再无声息了呢?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副将试探着上前一步:“王爷……”
    过了片刻,萧嵘缓缓抬起头来,他把萧凌云轻轻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他。“嘿嘿嘿”笑着,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在眼眶里燃烧酝酿。
    然后他站起来。
    “杀光他们。”他望向霍子渊一行人,平静地发号施令。
    副将一愣,下意识朝萧淮望去,就听见萧嵘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声音拔高,嗓音变了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