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邵晏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事实上,邵晏枢之所以果断地主动要求下放,也是看清了当下的局势,知道机械厂一旦停工时间太久,影响了军工厂的生产,势必会被部队接管,他作为厂里重要的技术工程师,机械厂一开工,他必然要回厂里去。
    按照目前机械厂的情形,邵晏枢猜测首都军区的部队,要不了多久就会接管机械厂,也就是说,他在农场做了不了多久的农活,他就会回到厂里去。
    他是知道一点内部消息才会下放,那么祝馨呢?她究竟是未卜先知,还是有什么方法,能让机械厂的干部,三个月内回去呢?
    祝馨不愿意说,他也不好问,只看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锅里烧得热水开了,祝馨把开水舀起来,装进这年头罕见的玻璃瓶奶瓶里,拿一个葫芦瓢舀一大勺冷水,奶瓶放在冷水里隔水放凉,转头拿出临期奶粉,等奶瓶里的水放得温热了,就拿勺子舀起奶粉往奶瓶里倒。
    万里被他爸爸抱在怀里,看到祝馨在兑牛奶,馋得哈喽子直流。
    开水还没冷的时候,他等了老半天,都没等到牛奶喝,不停地在爸爸怀里挣扎,伸手去抓妈妈的腿,仰头看着妈妈可怜兮兮的喊:“嘛,奶、奶奶。”
    “万里乖,一会儿就凉了。”祝馨安抚他两句,看他等不及的模样,对邵晏枢说:“一会儿你去找齐振,让他拎个热水瓶过来给我们用吧,孩子还小,每次喝奶粉都要现烧开水,等开水放凉了再冲奶粉,孩子都饿得不行了。要有个热水瓶,烧了热水倒里面,孩子饿了,随时都能倒水兑奶粉,多好。”
    邵晏枢看着祝馨把兑好的牛奶递给万里,万里小手捧着奶瓶,都来不及坐在妈妈的怀里,就靠着妈妈,迫不及待大口xi吮牛奶,一副饿极眼的模样,点头应下:“晚上下工了,我去找他。”
    他跟齐振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他没有隐瞒祝馨,来农场的那天,就跟她讲了一遍。
    祝馨知道齐振是抗战老兵,有意报答邵晏枢,对他们夫妻俩特别照拂,她也没拿乔,该麻烦齐振的,就麻烦齐振。
    谁让这个年代,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方便,她还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要不搞点小福利,小方便的事情,她还真带不了万里。
    喂完万里,祝馨开始做午饭。
    他们一行人中,她年纪最小,干得活儿比李书记他们多,但精神头却比他们还要好,她要只做自己的饭菜,多少有点不合适。
    祝馨下农场的第二天,她弟祝和平脚底抹油跑了,邵晏枢不会做饭,做饭的事情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那天中午,她本来只煮了他们一家三口的面条,结果杨爱琴和曹蓉两人闻到白面的香味,都凑过来,眼巴巴的问她,可不可以给她们留点面汤下黑面馍馍吃。
    没过多久,李书记一帮干瘦的小老头们,也端着碗过来要面汤,就着煮熟的土豆和黑面吃,还直夸祝馨做饭的手艺好,煮得面汤都比别人好喝。
    把邵晏枢给难受的呀,问祝馨可不可以把马成拿来的细粮、粗粮都拿出来,合着李书记他们的粗粮黑面一块儿煮,大家合伙合伙吃饭。
    祝馨没有意见,反正马成给他们的细粮没多少,吃不了多久,不如卖李书记他们一个人情,以后她在厂里上班,遇到什么困难,也好找他们帮忙,当下同意合伙吃饭,煮饭的活儿,还落在了她的身上。
    实在是李书记、杨爱琴他们做饭的手艺,都跟这年代的人一样,主打一个吃饱为主,完全不讲究口味。
    祝馨吃过他们做得一顿饭以后,实在不敢恭维他们的厨艺,就主动担当起做饭的责任。
    第44章
    马成给得细粮已经吃完了, 甚至因为十几个人一起吃饭,连粗粮都吃光了。
    这是祝馨在农场下放的第二十一天,她有再好的厨艺, 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也在这个年代, 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饥饿。
    她在榕省乡下祝家的时候,祝老太跟祝二山再怎么不喜欢丫头片子, 好歹干的稀的能够囫囵吃个七八分饱。
    到了邵家, 因为邵晏枢昏迷,成为植物人的缘故,组织上对他和他的家属特别优待, 每天都会让小陈送鸡鸭鱼肉蛋啥的, 来保障他们一家人的营养。
    现在邵晏枢醒了,这种特殊优待,将不复存在, 家里的粮油米面肉蛋菜,都得按正常的岗位工资来供应。
    他现在被下放, 身处在偏偏荒芜的三江农场里, 那些粮票什么的, 都被晏曼如代领,想买粮食都没粮票去买。
    祝馨连吃二十多天清汤寡水的粗粮, 没沾一点油荤,脸都快吃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短短二十多天就瘦了一大圈,现在肚子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
    不仅她饿,邵晏枢、李书记等人、那些下放份子及劳改犯,还有民兵们, 都十分饥饿。
    邵晏枢从小到大,很少有吃不饱饭的时候,现在来到三江农场,从一开始能吃饱,渐渐吃得半饱,到现在只能啃那难以下咽的黑面馍馍,看着祝馨带着婴儿肥的漂亮脸蛋瘦得都成瓜子脸,万里死活不吃黑面馍馍,就喝牛奶,圆嘟嘟的小脸也瘦了下来,他终究忍不住了。
    在晚上七点左右,天快黑的时候,所有人都下工回住的地方去,他来到107分场,一处用红砖修葺的成排干部屋子前,找到齐振问:“老齐,下个月的粮食,什么时候发?”
    齐振听他这么问,递给他一根大前门烟,自己抽了一口烟道:“邵工,你跟小嫂子的粮食吃完了?一会儿我让马成给你送一点去。”
    邵晏枢不抽烟,但也把烟接到手把玩着,“老齐,我在三江农场呆了二十多天,观察到下放之人吃得粮食,基本都以黑面为主,除此之外,只有一些发芽发青的干瘪土豆跟红薯辅食。那些下放份子,一个个饿得全身浮肿,肚子比锅还大,这么下去,他们迟早会饿死。三江农场正是需要人手开荒种植的时候,你们农场的领导干部,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不给这些下放份子吃个半饱饭?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老齐沉默几秒,嘴里吐出一口烟,把烟夹在食指跟中指上,眼睛看着远处看不见的总场方向道:“邵工,实不相瞒,从去年上面下文件,搞革命开始,我们农场的领导班子就开始分裂、闹矛盾。
    有几个人,看不惯老场长的温和作风,认为他对待那些劳改犯和成分不好的下放份子太过仁慈,不符合三江劳改农场的名字、作风,他们对老场长一阵举报、揭发后,老场长已经暂停职务,在场里接受思想改造。
    现在场里,由黄朝左、黄朝右两个兄弟在掌管,他们一个是101的副场长,一个是管农场粮仓的粮仓主任,另外,还有给他们出主意的狗头军师,前第七军76团副团长,如今是我们民兵队的总队长吴义海。
    他们三人把控了整个农场的粮食和武器弹药,把粮食偷卖了二十万吨出去,现在场里青黄不接,粮食跟不上趟,他们要补漏缺,只能克扣劳改犯和下放人员的粮食。
    我跟你说实话吧邵工,我让马成给你和小嫂子的细粮,是从我的粮食分列里拿出来的,我们民兵吃得粮食,不比劳改犯好多少。”
    邵晏枢拧起眉头:“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敢偷卖国家的粮食?他们就不怕事情捅出去,吃枪子儿?”
    “他们怕什么,他们把场里的枪支弹药都管控在手,谁要是敢走露风声,直接把人弄死,埋在我们107分场那个矮山坡下的毛白杨树林里。”
    老齐把手中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压着,踩灭火苗道:“大家都知道我们这里是劳改农场,经常有人受不了农活的繁重,私自逃跑被枪毙。黄朝左三人,要不知不觉弄死一些人,哪怕别人知道,也没办法对他们做出什么,因为他们的背景,大有来头。”
    邵晏枢问:“这三人都是什么来头。”
    老齐扯来两根凳子,示意邵晏枢坐下,“黄朝左、黄朝右兄弟俩,原本是沪市某个著名军校出身的,本来要跟随蒋大头的部队打仗,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进我军队伍里,在各大战役里立下不少功劳,建国后被直接派到三江农场,带领一群军民建立农场,开荒种植,担任干部。
    他们兄弟俩,跟目前风头正盛的几位人物,有许多联系。
    吴义海则是贫民出身,他是西北那边的人,以前在北疆那边的军团,据说管得是铁路兵,专门负责维修北疆到苏联那边的铁道。
    咱们跟苏联闹掰以前,不是有合作嘛,现在闹掰了,也得押货去苏联还债。
    他也是建国以后,被组织部派来农场搞开荒建设的,不过他比黄朝左兄弟俩聪明,利用手里的枪支弹药,为自己谋取了很多钱财和女人,还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黄朝左兄弟俩就是眼馋他天天吃大鱼大肉,左拥右抱,才跟他合谋,请他出主意,趁着上头搞革命,夺了老场长的管理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