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谢玉生抬着困顿的眼皮道:“你们俩一直在那叽里咕噜的说话,叫我怎么睡得着?”
    裴陵连忙道:“打扰到您休息万分歉疚,不过这家人祖上是干屠户的这事,您怎么知道?”
    谢玉生回忆道:“几年前我在浔阳一带游历时,曾听当地人说起这事。你也知道,有些事越是不想让人知道,别人就传得越厉害。这朱氏家主人缘不怎么好,那些看不惯他的人,便在背地里传他家是,姓朱的专杀猪。”
    “姓朱的专杀猪,这话还挺好记的,我便记住了哈哈哈。”谢玉生说着干笑了几声。
    裴峻面无表情:“很好笑吗?”
    谢玉生愣道:“不好笑吗?”
    裴陵摇头道:“不好笑。”
    此间忽然一阵死寂。死寂过后谢玉生打了个哈欠:“好了,掰扯完就赶紧睡吧,明早还得赶路。”
    裴峻与裴陵齐声应了声:“是。”
    三人各自找了个地躺下。
    裴陵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无论怎么看,这被灭门的两家人看上去都没什么关联,在同一个月里接连被灭门,或许真的只是不幸的巧合。
    先前家主好似也曾留意过这两桩灭门惨事,也不知他是如何看法?
    裴陵带着疑惑睡去,次日一早,见裴峻也跟他一样,顶着一片青灰的眼底醒来,关心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没睡好吗?”
    裴峻是不会告诉他,都怪昨夜他们提什么杀猪不杀猪的,害他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变顶了个猪头,被人追着宰,哪怕是梦见自己变成了宰刀也好过顶个猪头。
    算了此事不提也罢。
    天亮后,日光驱散了山谷间的瘴气,三人继续上路,出了山谷之后,便是一片平野,此地和先前那处山谷全然不同,阳光明媚,绿意盎然。
    没走多远便见一座繁华小镇。
    三人刚进小镇,便见到了不少玄门同道。
    裴峻抱剑扫了一圈周围人道:“这地方倒是来了不少老熟人。”
    谢玉生摇着翠玉骨扇笑道:“这些人想必都是去赴恩师追悼会的。”
    裴陵道:“云虚散人厚德照世,名满天下,受其恩惠和点播的玄门不在少数。此次他老人家驾鹤西去,前往洛阳赴追悼会的玄门自然也不少。此地是去往洛阳的必经之地,在此见到这些老熟人也不稀奇。”
    谢玉生拿扇子敲了敲二裴的肩膀:“说起来你们家主可是恩师最信重的学生。”
    裴峻道:“叔父走到哪,都是最让人信赖和靠谱的。”
    裴陵回话道:“家主亦视云虚散人为最敬重的亲长。”
    也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家主失约缺席了这场重要的追悼会?
    三人从镇上长街穿行而过,裴峻忽然打了个冷战,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徐彦行站在街角阴影下,窥视着走在前方的三人。
    他临时受族老所托前往洛阳赴云虚散人的追悼会,在此地又遇见了裴峻等人。
    每每看见那道身影,迷魂阵前的一幕幕便如梦魇般袭来。
    迷魂阵里那个神秘男人,迷魂阵上被施加的神秘咒文,还有除他以外,另一个知道迷魂阵存在的人。
    思及此,徐彦行几欲失狂。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走向失控。这不是他想要的,但现如今已无法再阻止事态的发生,不知该如何收场。
    沈惜茵体内的助孕丹早已发作,便是她再不想再不愿,肉体凡胎又如何能抵挡得了玄门秘药的催促,此刻她怕是正肌骨生焰,情难自抑。
    她身体想要索取,所渴求得到的东西就在迷魂阵中。
    她会怀上那个男人的孩子。
    第12章
    迷魂阵中。
    月色如纱,轻覆在黑夜幽寂的密林之上。
    沈惜茵抱膝靠坐在溪边大石旁,望着天上圆月出神。
    这已经是她在迷魂阵度过的第三个晚上。
    她很早便没了家人,徐彦行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亲近的人。
    在很长一段岁月里,沈惜茵都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不同于她的简陋和困顿,作为长留徐氏的公子,他总是光鲜亮丽的,美好又让人羡慕。
    在孤独困苦的时候,能望一眼美好又光鲜的事物,日子便好像又多一份昂扬生气。
    沈惜茵没有想过要打扰他,也不敢。但后来有一天,他们忽然就有了交集。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大概是很惊讶很惶恐,又有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
    再后来他竟说要和她成亲。
    她几乎呆住了,惊吓大过别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她,这突如其来的提亲让她有些晕头转向。
    冷静过后,她开始发懵。懵了很长时间。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也清楚接受他之后要承受怎样的流言蜚语。
    她平日没什么胆子干大事,但那天晚上几乎用尽毕生勇气对他说了声——
    “好。”
    那一刻沈惜茵想,从今往后她也是有人牵挂的人了。
    成亲三年,她不知道他们算不算相敬如宾,徐彦行对她有时候很客气,有时候又很冷漠,他似乎很忙,忙得让人找不见他。
    日子一久,她好像就习惯了找不见他的日子,跟从前孤身一人的时候没有太大分别。
    她渴盼过他能牵挂她,但现在却不敢了。
    更不敢去深想自己为什么进了迷魂阵。
    她不是傻子。
    沈惜茵抱膝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从眼眶夺出,从小声啜泣到哭得不能自已,把从前不敢流的眼泪通通哭了出来。
    寂静的林间,她的哭声顺着丝丝缕缕的林风传向迷障尽头。
    裴溯再一次抬手摁向眉心,为自己过人的耳力而感到困扰。
    起初她只是哀伤低泣,而后声量渐大,到最后不知何故忽然变了调。
    沈惜茵的病总要在不恰当的时候折磨她,她越哭越热,热到身子都开始发软,难以抵挡的煎熬让她哭声渐粘,像是掺了拉丝的水。
    这样的哭声让她羞愧难当,她咬住唇,没再让自己哭出声,只余渐要失控的喘息声回荡在溪边。
    沈惜茵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睡过去的了,次日醒来,用溪水洗干净沾满泪痕的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她还得好好过日子。
    这几日沈惜茵都是靠吃山果充饥,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她从前是经历过荒年的,起初大家也以为能靠山果撑着,时间一长却发现只吃山果,人会眩晕、乏力,到最后瘦成皮包骨。
    沈惜茵心里没有底,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片林子里呆多久。
    好在这片山林里除了山果之外,还有别的食物,像是溪鱼、小虾、螺蛳之类的肉类,昨日沈惜茵还掘到过几个木薯。
    只是这些食物,非到万不得已,生吃不得。沈惜茵从前是见过,因贪嘴喜食鱼脍而丧命之人的。木薯亦不能生食,生木薯有毒,得需去皮、浸泡,彻底煮熟去毒过后才可食用。
    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取到火种才行。
    沈惜茵盘算了一番后,进了密林深处,捡了好些看上去适合钻木取火的干燥木头,用布包将这些木头捆在一块,打算带回去挨个试着,再弄弄看。
    她背着木料从林间穿过,与那道穿着玄色常服的身影迎面而遇,不经意间对上对方的眼睛,她微微低下头。
    林风拂动树梢簌簌轻响,树影摇曳,晨曦透过树缝在她清瘦身躯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额上细密汗珠顺着她低头的动作,自白皙脸颊滑下,沿颈线没入衣襟深处,在起伏的胸前晕开一点水印。
    裴溯见此,侧目避之。又思及昨夜那段不成调的哭声,眉心紧蹙。
    几息后,沈惜茵听见了他疾步离她远去的声音,像是避祸一般,极为厌弃的。
    她不去在意,抿着发干唇,背着木头回到溪边,开始用不同的木头试着钻木取火。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明明都是按老一辈教的方法去做的,可怎样也取不到火。
    正午时分,还下了场雨。
    沈惜茵看着被雨水打湿的木头,眼底尽是茫然。
    溪边空地没有能遮雨的地方,沈惜茵走去了附近林子里,找了颗枝叶繁茂的大树避雨。也见到了远处同来避雨的裴溯。
    这里的迷障,总会有办法,将他们凑向同一个方向。
    裴溯透过雨幕,望见远处那道人影。雨珠打湿了她的乌发和眼睫,潮闷的林间,她呼吸有些促,带着衣襟一下一下地起伏。
    她总是那副吐息黏潮又透不过气来的样子。
    裴溯侧目不视。却闻雨水击打声中,有脚步踩过落叶的声响。
    远处那道身影朝他在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了好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裴溯蹙眉,不知其意欲何为。
    “尊长。”她未再朝前半步,细细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