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裴泠听了也不置可否,只问:“我上值的日子,每日都起得很早,最迟寅正就得出门,你起得来吗?”
    “当然起得来!”颜正音挺直腰板,一脸郑重道,“做饭是仆的本分事,莫说寅时,便是再早,那也是应当应分的。大人实在问得太客气,倒叫仆心里头过意不去。大人只管放心,往后您出门前,保准有热乎早食端上来。”
    “还有一件事,”裴泠又道,“关于四季衣裳,我惯常是折银的,买什么衣服你自己拿主意。年节赏赐也是如此,给银子,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颜正音忙不迭点头:“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仆什么都听大人的。”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裴泠知会完,便也不再多言:“你先下去吧。”
    颜正音应一声“是”,旋即躬身道:“那大人晚上早些歇着,仆先下去了。”
    言讫,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至门口,又回头望一眼,心里忍不住地感叹,这样的主家,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颜正音啊颜正音,你要转运啦!
    *
    夜色深沉,如墨似漆。苏州胡同的宅子里,连虫鸣都歇下了。床边小几那盏小灯,却还温温吞吞地亮着。
    谢攸压在她身上,方才那一番折腾,两人都有些累了,便这样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我娘回老家摘樱桃去了,这十来日我每天都吃炸酱面。”
    裴泠闻言笑道:“那你怎么不换一家?”
    “我家那胡同附近,统共就那么一家面摊,旁的什么也没有,若要换一家就得走出去好远。”
    “那你娘何时回来?”
    “按往年,这几日就该回来了。”言及此,谢攸叹口气。
    “那你岂不是出不来了?”裴泠问。
    谢攸立时撑起身子,两只手臂支在她两侧,看着她,认认真真地道:“我会想办法的,我死也要出来。”
    裴泠伸手捏他的脸,弯弯嘴角:“乖。”
    谢攸得了这一笑,便又伏下身去,把脸埋在她胸口,鼻尖拱来拱去:“姐姐,你好似胖了。”
    “是吗?”裴泠想了想说,“上回招的那个厨娘,每日都做许多菜,可能就吃胖了吧。”
    “胖了好,我喜欢,”谢攸的声音从她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再让我吃一吃。”
    裴泠一把按住他的脑袋:“你可别玩火啊,会下不了床的。”
    她是真可以连着来,谢攸不敢再闹,乖乖趴着,听她的心跳。过了会儿,他忽然问:“过段日子便是大阅,姐姐是不是也要忙起来了?”
    裴泠煞有其事地点头:“是啊,趁这段日子,谢修撰也可以好好养一养精——”她故意停顿,“力了。”
    谢攸听罢,一把抓起被子,将两人兜头盖脸地蒙在里头。
    “你坏透了,又调侃我!”
    “这便叫坏?我还有更坏的,你要不要听?”
    “你说你说!”
    裴泠遂凑到他耳边。谢攸听了,立马“啊!”地一声叫出来。她旋即放声大笑。
    两人在被子底下闹,起初只是玩,可笑着笑着,那动静便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闹着玩儿,倒像是缠在一处。
    里头又黑又闷,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触觉和听觉,手搭上腰便拿不开,唇碰着唇,原只是轻轻一蹭,不知怎的就贴紧了,越吻越深,黏黏的湿湿的声音。
    到底是玩出火来了。
    第176章
    【我儿见信好,
    家里樱桃树今年结得可多,娘摘了两天,手都染红了。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都得上树去摘,今年你是赶不上这口儿了。村头你刘大娘家添了对龙凤胎,喜事儿是喜事儿,可你刘大娘愁得不行,加上这俩,家里如今六个娃儿啦。她媳妇儿身子骨不好,带不了,她自个儿呢都快六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儿的,这不就来找你娘我,说让我帮衬帮衬,一个月给半吊钱。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应下了。所以今年我就先不回来了,你一个人在京城照顾好自己个儿。你那点儿俸禄也不多,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别舍不得。娘在这儿有吃有喝,还有半吊钱的进项,你不用惦着。勿念勿念。
    娘字。】
    谢攸合拢信纸,歪一歪脑袋,翘了翘嘴角,心想这幸福怎的又来得如此突然?他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出来,又赶紧抿住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话分两头,京中近来有一桩盛事,便是每三年一次的大阅。这大阅乃大明最隆重的军事大典,届时京营官军列阵德胜门外大教场,由天子亲自阅阵。除此之外,各公侯驸马伯、锦衣卫官及各营将领,凡高级武官者,皆须依次于御前较阅马步箭,射得好自有赏赐,若射得不好,那轻则罚俸,重则降级。
    天子在台上看着,谁也不能糊弄,有没有真本事,一上场就知道。故此这些日子,京中武官们都在忙着操练骑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大阅这天。
    丑时末,仍是暗夜,承天门外灯火如昼。百官已在桥南列队,文东武西,朝服煌煌,冠冕济济。
    寅时正,第一通鼓声自午门响起,紧接着,承天门、端门、午门次第打开,锦衣卫仪仗鱼贯而出,旌幡蔽日,銮仪卫的法驾卤簿自皇极门起程,左右扈从官策马随行,一应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裴泠勒马立在御道左侧,身后是锦衣卫堂上官队列,个个飞鱼服上身,腰悬绣春刀,坐下马匹雄壮,那气势端的摄人。
    鸿胪寺官的唱礼声穿透夜色,隆安帝御辇出长安左门,百官皆于承天门外跪送。
    辰时,大教场。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及锦衣卫指挥使司,四大营官军早已列阵完毕,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晨光初照,阅武门豁然洞开,御辇抵达教场,总协戎政官率大小将佐跪迎道旁。
    三声号炮响过,各营钲鼓齐鸣,那是几百面鼓一齐擂动,声如雷霆,连大地都在震颤。
    将台上,黄罗伞盖如一朵巨大金云,撑在御幄之上。鸿胪寺官跪奏“京营将士叩头”。台下几千人一下拜倒,盔甲铿锵作响,如急雨打瓦。几千道声音汇成一句“万岁”,声浪排山倒海而来。
    隆安帝朱慎思着武弁服,端坐于御幄之中。
    他今日精神极好,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此刻望着军容整肃的京军,心里那又是说不出的豪迈。
    自从远征大捷之后,朝廷上下蒸蒸日上,国库渐丰,边关安宁,百姓乐业。他登基尚未满两年,却已将国家治理成这般景象,这难道不是一代明君的气象么?如此想着,连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
    他朱慎思,真是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黎民,不枉为天子也。
    日出东方,金光万道,灿阳铺满整个大教场。吉时已到,兵部尚书尉崇望转身面向御幄,撩袍跪地,朗声奏曰:“请令各营整搠人马!”
    朱慎思精神抖擞,高声吐出一个字:“准!”
    承旨官即传令,总协戎政官及各营将佐闻令而动,各归其部。
    “阅阵——!”
    一声令下,黄旗挥动,号笛齐鸣。马步官军始演阵势,自将台而望,但见千人进退如一,分合有度,气势磅礴,直看得人心潮澎湃。
    待阵法演完,朱慎思抚掌大笑,连呼三声:“好!好!好!”左右近臣无不附和,一时之间“好”声如潮。
    阅阵罢,便到了阅射。
    先是各营参将游击比马步射,及至最后,方是压轴大戏——由各营最高指挥官比马射夺旗。
    这马射夺旗,规矩非同寻常,难度大出不少。每人要先马射三箭,那靶距有八十步,靶高一丈五,宽七尺五,立在八十步开外,看靶也就巴掌大小,立射已非易事,更遑论在奔驰的马背上。三箭射毕,还要夺旗。旗插杆端,杆高二丈,策马至杆下,须得立身马背,跃而攀之,先夺旗者胜。这一番比试,既考箭术,又考骑术,更考胆魄。
    至最后一轮,全教场气氛登时高涨。
    人都是好胜的,长官胜败关乎各营集体荣辱。士兵虽列阵肃立,不敢妄动,然目光早是齐刷刷地追随而去。
    四位参赛者分别是,五军营提督武臣定西侯郭震,三千营提督武臣昌平侯袁洪,神机营提督武臣怀宁伯石仲坚,锦衣卫指挥使司靖海侯裴泠。
    但见四人高坐马背,一字排开。战马缓步向前,蹄声嘚嘚,不疾不徐地踱至起跑线。
    远处立起四根旗杆,杆顶系着黑、白、青、赤四面锦旗,晨风过处,猎猎作响。而三丈外地上,则各搁一张弓,也就是说,弓还得纵马之时俯身拾取。
    只听“砰”一声号炮炸响,比试正式开始。
    四人同时低伏马背,双腿一夹,口中高喝一声“驾!”,四匹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马蹄翻飞,尘土高扬,那黄尘滚滚卷起,遮住半边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