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席散后,精卫与覃松林先行离去,裴泠便和孟三沿海岸徐徐散步。
    已是深夜,满天星子倒映在墨色海面。许是夜色太沉,人也跟着静下来,孟三罕见地敛起那身永远冒火的闹腾劲。
    正踢着脚下细沙,她忽然开口问:“你这是自十二岁离开广东后,第一次回来吧?”
    “是啊。”裴泠应道。时节已入冬,海风带着寒意吹来,她便将双臂交叠抱在胸前。
    孟三望着她笑了笑:“既然难得回来,得空一道回南澳岛走走?”
    “做什么?”裴泠也侧首看她。
    “我是不知你啦,”孟三故作轻松地道,“但反正我总是……呃,是偶尔会想起那段日子,说来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哈。”
    “怎么,还想像那样再打上一架?”裴泠笑说,“如今你可打不过我了。”
    孟三也“嗤”地笑出一声,抬手作势要捶她,却在半空收了力道,顺势落在她肩头捏了捏。
    两人都不是惯于流露心绪的人,稍透出些真情实感,便生怕对方会觉着不自在。
    其实彼此都有些话在舌尖打转,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孟三收回手,咳嗽两声,生硬地转开话头:“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寄信提过,说那帮倭寇在海面上的动静不大对,现在我可算晓得里头缘由了。”
    裴泠正色:“怎么回事?”
    孟三便道:“是九州萨摩藩,战船在坊津集了又集,兵粮火药一船船往南运,往南,南边不就是琉球么?”
    裴泠蓦地收住脚步,眉头紧锁:“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嘛!”孟三想当然地道,“横竖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话音才落,裴泠已转身疾步而去。
    孟三在后头扬声唤:“你去哪啊!”
    不过片刻,她的身影已没入夜色深处,只遥遥抛来一句:“去肇庆。”
    “你这不是刚从肇庆过来吗?”孟三提高嗓门,朝那片黑暗里喊。
    然而,没有声音再回应她。
    *
    潮州各处乡里多设闲间,可听曲消闲,也可品茗谈天。沙溪镇这处闲间乃裴氏出资修建,故而裴照涟得了空,常会过来坐坐。这日他刚踱进门,便听得有人热络招呼。
    “阿涟哥,得闲饮茶啊?呢边有位,坐下先!”
    说话的叫孙伯伟,乡里的教书先生,儿子去年考中秀才,入潮州府学,前些日子又在提学官主持的科考里拔得优等,取得乡试资格。是以,近来孙伯伟走路便似脚下生风,还尤爱往茶肆闲间这等热闹处坐坐,与人闲谈唠嗑。
    裴照涟岂会不知他是存了显摆的心思,只是碍于乡里乡亲的人情世故,少不得含笑落座。
    孙伯伟殷勤地为他斟上热茶。
    同镇住了几十年,谁家底细如何,彼此都心知肚明。在孙伯伟这些乡邻看来,裴家只是表面风光,实则内里就是个空的。他们能有如今这般望族气象,说到底是倚仗上门女婿一脉的托举,可老话说“表亲三千里,堂亲五百年”,泗国公裴珩与那位官居高位的侄女,论血脉终究是外来的。裴照涟呢虽一妻八妾,六子承欢,却个个不成器,本宗子孙至今也无一人中举。若非第六代出仕了一个裴泠,裴氏这门庭怕是立时就要黯淡下去。
    “阿涟哥,听讲裴大人已经到咗广东?”孙伯伟笑吟吟地凑近些,“几时返潮州?大明开天辟地头一位外廷女官喔,你哋裴家真系够运。到时裴大人莅临,阿涟哥千万知会一声,我都好想见识下裴大人嘅风采。”
    裴照涟闻言,喉间干干地笑两声,并不接话,只端起茶盏慢呷。
    孙伯伟也啜了口茶,似笑非笑地问:“阿涟哥,裴大人该不会还记着从前那些旧事吧?讲真,当年你哋都系嘅,裴家偌大门户,难道还缺小女娃一口饭吃?做乜搞到要送人去南澳岛,如果留在沙溪镇养着,话唔定我早几年就识得裴大人啦。”他话锋一转,故意又问,“今次裴大人是会来潮州的吧?”
    裴照涟声音硬邦邦的:“那是自然,她姓裴,根在这儿,怎么可能不来。”
    *
    喝了一肚子闷气回到府邸,裴照涟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径直回房在案前坐下,习惯性地提壶倒茶,因动作太大,茶水便溅了些在手背上。
    “做乜啊?”他咣当一声撂下茶壶,“想烫熟我啊?”
    正在低头绣帕的夫人林闻意默然搁下针线,起身走到案前将那壶茶收走,又换来一壶温热的。
    换好茶,裴照涟却不喝了,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眉头锁成川字。一想起派去肇庆的家丁连一面都未见上,便是报他裴照涟的名号也全然无用,他心里那股气就怎么都下不去。
    越想越不甘,终是忍不住,裴照涟扯着嗓子恨声道:“她也不思量思量,当年若不是我拿主意,派人千里迢迢把她从扬州接回来,她怕不是早成了街边乞儿,边有今日?她亲爹都撒手不管,倒是我这堂叔顾念亲情,现在好了,出息了,翅膀硬了,学会忘恩负义了!”
    林闻意已坐回窗边,重又拾起绣活,边绣边道:
    “凭她那等心性本事,即便当年留在扬州也断不会流落街头,她还是会被皇后娘娘接到宫中教养,也依然是如今的裴大人,什么都不会变。”林闻意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刺穿他的虚伪,“你是把她接回了潮州,可转头就把人撵到南澳岛,说好听点是让她管庄子,且不说让一个八岁的女娃管庄子,这话说出去有谁肯信?那又算哪门子庄子?不过几间透风漏雨的破屋罢了。南澳岛是什么地方?当年那是海盗窝子,乱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说难听点你就是让她自生自灭去的。你是怎么对她爹的,后来又是怎么对她的,你可以当作忘了,但她不会,她一桩一件都给你记着呢。”
    裴照涟闻言先是一怔,似未料到她竟敢这般顶撞,随即怒不可遏,霍地起身几步走过去,扬手便是一记狠狠的耳光:“仔都生唔出一个,仲敢同老子驳嘴?!”
    林闻意被打得偏过头去,口里瞬间漫开腥甜,她反而笑着抿抿嘴,把那口血咽进去,然后抬头瞪住他:“你儿子倒是多,可有一个成器的?”
    “你——!”裴照涟目眦欲裂,再度扬手掴过去。
    “阿妈!!”
    两人的女儿裴晴冲进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母亲,而后也瞪向他,眼睛亮得骇人:“爹要打,就连我一起打好了!”
    裴照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好哇好哇!你哋妇人一个个长了本事,都想骑老子头上?当我死嘅?”说着便抓住裴晴的胳膊,巴掌眼看就要落下。
    林闻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扑上去攥住他扬起的手腕:“晴儿下月便要出阁,你教姑爷家如何看她!”
    裴照涟甩开她的手,望着妻女狼狈的模样,冷笑道:“你就是仗着女儿马上出嫁,觉得没后顾之忧了?莫当老子是孬种!下次再敢顶嘴,”他俯身,盯住她红肿的脸,一字一顿,“我活活打死你,信不信?”
    说完,他拂袖转身,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刚跨出门槛,脚步却陡然刹住。顿了片刻,他缓缓转背,逆着光站在门口,整张脸都陷在阴翳里。
    “明日你就给我动身去肇庆,”裴照涟声音压得很低,吐字狠厉,“若叫不回她,你女儿的嫁妆一毛都别想从裴府抬出去!”
    第137章
    第三日清晨,裴泠赶到肇庆。甫入总督署,绕过高耸的影壁,迎面便见一人自正堂台阶稳步而下。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头戴乌纱,一身公服,面容端正含威,下颌蓄着短髯,正是两广总督黎宪。
    他与身旁一名书吏交代着什么,抬头瞧见裴泠,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裴提督?”黎宪驻足,“你怎么回来了?”
    裴泠快步上前:“总督大人,下官有事与您商议。”
    黎宪摆了摆手示意书吏退下,对她道:“你来得正好,也省了本督再遣人寻你的工夫。你的事且暂压片刻,眼下有一桩急务,柘林水寨昨日擒获一伙倭寇,方才押解至署,本督正欲往牢中亲审。”言罢,抬手一引,“随我来,我们路上细说。”
    裴泠闻言举步跟上,二人转过回廊,署中往来皂隶纷纷垂首侧避。
    黎宪边走边道:“近年来广东沿海所获倭寇多为贫人、流氓与海贼混杂,船只破旧,非趁汛期难以跨海,前次那伙便是上回汛期滞留下来的残寇,可眼下这伙……”他眉头蹙起,“船坚器利,行迹颇为蹊跷,观其装扮气度俱似武士。”
    裴泠默然听着,片刻方道:“总督大人,他们可否交由下官审讯?”
    黎宪颔首道:“北镇抚司鞫问之能,本督自然信得过。”
    言语间狱房那扇厚重的铁门已在眼前,阴湿的霉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门开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壁上油灯昏黄,底下便是重犯牢区,此时三四十名倭寇分押在两间相邻囚室内,裴泠令狱卒悉数提出,聚于狱房进门那片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