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谢攸见她并未出言反对,忙不迭抬臂指向前方巷口。
    “前面就是评事街了,日前听高教授提及,言此街是南京城的必游之处,不仅四方珍异杂集,甚至还能买到东西两洋的货品,且街心空地常有百戏杂陈,木偶戏、杂耍、说书,日日不重样。若是逛得乏了,沿街皆是各色小吃和茶楼酒肆。”他细观她神色,言辞间满是热切,“听闻评事街的灯市也是金陵城最美的,正月上灯,火树银花,五光十色,美丽极了。便不是上元节,也常年悬着奇巧花灯,再过半个时辰便天黑了,正是赏灯游街的好时辰,我们一起去逛逛,好吗?”
    裴泠未置一词,但脚尖微微一转,已是折向评事街的方向了。
    谢攸赶紧跟上。虽则一路上她始终寡言少语,但他的嘴角却没下来过,那笑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如何也敛不住。
    能这般不远不近地伴在她身侧,同沐这金陵晚风,共赏这市井烟火,于他而言便已是人间至幸。
    当然他还有许多贪念,正在心底悄然蔓延,他渴望着能逾越这咫尺之距,再近一步,更近一步,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的涟漪,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他的梦,能有成真的那一日吗?
    “坐一会,吃点东西?”裴泠指向街边茶肆,转头对他说道。
    谢攸倏然回神,温言道:“好,且让我来做东。”
    裴泠摇头轻笑了一下,举步朝茶肆走去。
    茶肆里因着街头杂耍正酣,倒显得有几分难得的清静。二人择了处临窗的位置,那支摘窗半敞着,将涌动不息的红尘百态,框成一幅生动的长卷。
    裴泠点了一壶雨花茶,佐几样茶食,还另点了两碗鱼汤面。
    待菜肴上桌的间隙,谢攸便取出针线,就着窗外的灯火流光,为那眼罩细细收完了最后一针。
    见他飞针走线姿态熟稔,裴泠便问:“你还会缝东西?”
    “幼时家贫,常帮母亲缝制荷包贴补家用。”谢攸俯首咬断丝线,而后抬头望向她,“若你不嫌弃,我也为你缝一个?荷包绢帕这些我都能绣。”
    “不必。”裴泠微抬下颌,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眼罩上,“你先戴上试试。”
    谢攸便依言将眼罩戴上,仔细系好脑后的带子,调整妥帖。
    那眼罩为避光是用染黑的牛皮制作而成,他本就生得斯文清隽,这般物什罩在脸上,十分不伦不类。
    谢攸带着些许期待,问道:“如何?”
    裴泠抬眸看去,只见往日温润的郎君此刻被这黑沉眼罩遮去一只眼,书卷气里无端混入些江湖草莽的匪气。她先是一怔,随即竟“噗嗤”笑出声来。那是被逗笑的,眼角眉梢都染上明媚笑意,脸颊上还现出个浅浅酒涡,平日里清冷的面容霎时鲜活起来。
    谢攸一时看得痴了。
    如果能一直看见她这样的笑就好了,便是要他日日作些滑稽模样也是甘之如饴的。
    日子啊日子,请你慢些走,他不要什么来日方长,他只要这真切切的当下,愿浮生化作无尽的此刻,让他能多陪她走一程,再一程,地久天长。
    第72章
    那日之后,凭精卫所绘密图,裴泠先以雷霆之势擒获白莲教教主,又接着清剿余孽,连日奔走于南京城各处。恰逢谢攸在应天府学的差事暂告一段落,也要去往南京国子监,每天往返须横穿整个内城,待归宅往往已是月上枝头。而裴泠更是晨昏颠倒,有时夜半时分才听得西厢房门扉轻响,天未亮又已离去,所以莫说共进晚膳,就是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望。
    这夜,谢攸照旧倚在窗前。
    已是好几日不得相见,每每望着漆黑的西厢房,就是想她,想她,想她……
    此刻对着檐下灯影,又一次屈指数来。指尖依次点在窗棂上,每落一下,心便沉一分。
    “……四、五、六。”
    唉,整整六日了,好想她。
    他仰头遥望天上那轮月,兀自低吟:“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李太白这首《长相思》现下读来,字字都敲在他心尖上。分明同在这南京城里,彼此却因俗务缠身,好似远在天涯,也不知她今夜又在何处奔波,可曾见得这同一轮明月?可曾……有过片刻的想起他?
    “学宪。”
    “唉!”
    “学宪。”
    “嗯?”
    谢攸迟疑着,将高仰的脖颈收回来,一下便看见庭院中立着的那道身影。他难以置信地连连眨眼,生怕是思念过甚想象出的幻影,直至那身影依旧稳稳立在那儿,欣喜瞬间冲上心头,让他有些结巴:“你、你你回来了?”
    裴泠一身官袍,乌纱帽下的眉眼带着终日奔波的倦意,声音也有些沙哑:“南京六部的堂官们今日都到了,后日晚上他们在富乐院设宴,到时你我同去。”
    谢攸连声应道:“好好,我记下了,后日我早些下值,在家中等你。”言语间,他转身离了窗台,从屋里快步出来,站至她跟前,借着檐下灯火,细看她的面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你定然是累极了。”
    裴泠目光在他面上掠过,道了句:“先睡了。”转眼便旋身而去。
    “吱呀——”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庭院中荡开,将他未及出口的关切尽数隔绝在外。
    他深知她接连辛劳,此刻最需休息,便是再想她,自己也万不能前去搅扰的,至少后日又能一起吃饭,思及此,谢攸已然非常开心了。
    *
    终于到了这一天,暮色初合,谢攸已在宅中静候多时。他特意换了那身天蓝行衣,发冠也重新整理过,连庭院里的石榴树都被细心浇灌了一遍。可最终等来的却不是那道身影,而是一辆停在门外的马车。
    车帘掀起,下来个身着青袍的礼部差役,对着他拱手道:“学宪大人,王大人命卑职前来接您直接赴宴。”
    谢攸追问道:“那裴镇抚使呢?”
    那差役垂手恭立,答说:“学宪大人放心,王大人早已另遣车驾往镇抚司相接。”
    这王侍郎未免也太过贴心,贴心到已经有点多事了。谢攸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那好吧。”言讫便俯身提袍登上马车。
    夕阳下,马车辘辘驶过秦淮河畔的繁华街市,穿过聚宝门,往富乐院而去。
    这富乐院原是太祖皇帝钦设的官营乐坊,由教坊司管理,初立时在城西乾道桥,后迁至武定桥,也就是曲中现在的位置,而今终是落定在这聚宝门外东街上。
    因地处外秦淮河畔,紧邻长干桥,又靠近码头,但见青楼画阁前画舫如织,正值华灯初上时,河面倒映着万千灯火,将这座官妓院落衬得愈发明艳动人。
    礼部今夜清了整个富乐院的场,这般阵仗,实是因今日到场的官员太多太多。
    只见富乐院朱门前早已车马辐辏,冠盖云集。南京各衙署皆派了代表,文官方面有六部的、三法司的、应天府衙的,武官则有五军都督府、南镇抚司、五城兵马司。守备系统中,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已经在了,内守备王牧虽未亲至,却遣了心腹桂谨恩代为列席,那处协同守备丰城侯李琰正与几位勋贵谈笑风生。至于学界,应天府学高教授与南京国子监祭酒亦在人群中执礼相叙。
    初入此等名利场,各衙门大员络绎前来揖让寒暄,谢攸何曾经历过这般被各方势力竞相打量试探的阵仗,一下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却不知不远处,还有二人正觑着他,在低头窃窃私语。
    穿忠静冠服的官员压着嗓门,道:“学宪大人那儿就甭琢磨了,连王侍郎的礼都原封退了回来,再说你送他做什么,待令郎到了科考年岁,人早就调回北京了。眼下最该打点的,是裴镇抚使那厢,她若肯收,方能高枕无忧,若是不收……”
    另一人面有急色:“不瞒你说,我早想登门了,苦无引路之人啊!”
    “不急不急,待会儿宴席上,我请王侍郎为你牵个线,保证稳妥的。”
    “那……送多少合适呢?”
    “你要不心虚,就送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你要心虚,则至少这个数起步。”言着,手掌一摊开,给个眼色,“你自个儿心中先掂量掂量。”
    “那一切就仰仗仁兄了,稍后宴席上,千万记得为小弟引见啊!”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话语间,身着忠静冠服的官员忽然抬袖指向朱门,“快看,人到了。”
    满庭喧嚣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但见裴泠墨发高束,穿一袭玄色锦袍,外罩一件同色无袖褡护,褡护前襟以银线精绣流云纹样,锦袍袖身则以金线织就振翅云鹰纹,腰间束金镶玉革带,悬一枚墨玉坠子。信步而来时,玄色锦袍下摆随步履翻飞,偶尔露出一隙朱砂红衬里。
    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涌上去,方才还围着谢攸的官员们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裴泠先是与丰城侯李琰作揖见礼,又转向王谨恩含笑叙话,各衙门官员在外围候成半圈,待她稍得空隙便依次上前拜会,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而她大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偶尔启唇应上一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