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随后,将诸生文章悉数发还。
    这一通忙活完,连午膳都未用上。待校文作业一毕,谢攸已归心似箭,即刻下值,弯了趟乌衣巷,尔后疾步而归,到底赶在她之前回来了。
    哼哼,今日晚膳总能一道用了吧!
    进屋褪下官袍,把自个儿压箱底的好衣裳都请出来,一一平铺于床。先换了身天蓝行衣,对镜照去,但见身姿挺拔如松,确是轩昂齐整,唯独那宽袖,行动间总是不大方便。沉吟片刻,又拿起一件官绿箭袖曳撒,利落肩线恰合着箭袖收束的弧度。如这般装束穿上也不赖,衬得他眉宇间平添三分英气。
    很好,就这件了。
    谢攸越看越满意,噙着笑意推门而出。
    此时彩霞生远岫,晚风托起石榴花在庭院里款款旋舞,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柔和。
    待裴泠回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位精心打扮的倜傥公子临风立在石榴树下,手中捧着一卷书,时而朗声吟诗,时而仰面沐浴晚照,时而伸手轻轻托住一片飞舞的英花,时而又弯腰拾起落英夹入书页。
    裴泠也觉稀奇,不过驻足须臾功夫,他怎么能做这么多事?
    谢攸倏然侧首,先一顿,而后唇角扬起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
    “回来了?今个怎这么晚?”
    她只“嗯”了声,也不答他,转身就要去西厢房。
    谢攸赶紧叫住她:“等等、等等,我有一事相求。”
    裴泠闻言便止步了,立在那儿,似笑非笑的。
    “是这样的……”谢攸偏过头轻咳两声,也不敢瞧她,垂着脑袋道,“说来惭愧,昨日与府学诸公商议恢复洪武礼射古制,定下每月朔望之日,令两学生员赴射圃习射。当时也是一时意气,便夸下海口,扬言届时当躬先示范,实则我对弓法是一窍不通的,因此着实苦恼。今个恰想起,曾听赵指挥使说过,你弓法了得,是故便想斗胆一请,不知……不知可否劳烦你,拨冗指点一二?”
    裴泠耐心听完他这番滔滔不绝,却并没有回话。
    她一不说话,他就心虚,一心虚就想给自己找补:“你事务繁忙,这般琐事实在不该叨扰,但你也知道,我在南京人生地不熟的,除了你,我也不知该找谁,能找谁,我——”
    “可以。”她道。
    谢攸惊喜毕集,倏然抬首,那眼底似有星子落入:“当真?!”
    裴泠便道:“骗你作甚?”
    他闻言,嘴角不受控地高扬着:“箭靶和弓箭我都备好了。”言语间,转身跑回屋,一步三回头,“你等一下,别走啊,我马上搬出来!马上啊!”
    不一时,谢攸扛着箭靶从屋里挪将出来,颇有些吃力,待将箭靶在院中安置稳妥,又匆匆折返,怀中抱着一把弓并一壶羽箭。
    他神色无不雀跃,在那头摆弄着,连身上那件官绿箭袖曳撒歪斜了都浑然不觉。
    裴泠则抱臂闲闲倚着石榴树,见他如此卖力地耍花招,面上也不由得掠过一抹笑意。
    一切妥当,谢攸兴奋地扭头冲她一招手:“来呀,我们快开始吧!”
    裴泠一动不动,毫无要过去的意思,只道:“你先射一箭。”
    “啊?可……可我不会啊。”
    “连开弓都不会?”
    “从未碰过弓弩。”谢攸摸了摸后颈,迟疑着开口,“可否……可否劳你先带我一回?”
    “带你一回?如何带呢?”她明知故问。
    他心虚气短:“好似军中教习,都是执手相教的……?”
    裴泠笑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重复:“执手相教?”
    “对……对啊,”谢攸的耳廓漫上薄红,“那些武师,不都是立于生徒背后,这样——”他虚虚环了个手势示意,“就像这样,然后把住手教导的吗?”然后干笑两声,问她,“我应该没说错吧?”
    但听裴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替他总结道:“你是想让我贴身教习。”
    那“贴身”二字咬了重音。
    “这这……‘贴身’这个词,也并不十分恰当……”
    裴泠看着他,问:“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谢攸也是豁出去了:“后来我亦说过,出门在外,万事不便,何暇计及男女之别。今日你既愿意教我,定也不会计较这些的,是吧?再说……再说我们之前也是有过的么。”
    “有过?有过什么?”
    他很是不好意思:“贴身接触么。”
    裴泠嘴角牵动,勉强算是个笑容——能勉强挤出一个假笑也是很不容易了。
    谢攸定住身形,稳住心态,暗道大不了就是吃个闭门羹,或是再遭一回冷遇,有何可惧?机缘好事,又岂是枯坐痴想便能等来的?少不得要厚着面皮,一回一回地磨,一次一次地争。
    俄顷,但见——
    动了,她动了!
    啊,她来了!
    谢攸真是紧张极了,只觉四肢都不听使唤了,乌靴在原地碾出几道凌乱的痕迹。
    好不容易将身子扭向箭靶,刚郑重其事地举弓,便见弓弦空荡荡,这才惊觉连箭也忘了取,匆忙弯腰欲抽箭,不承想裴泠已先他一步抽出羽箭。待他回神时,那抹身影已悄然立在背后,便如他方才描述那般,贴近……
    一阵幽香先将他笼住了,若有似无,却又丝丝缕缕地沁入他的呼吸。随即,一条臂环了过来,隔着春日衣衫,温度隐约,他心下正自一荡,她已替他搭箭上弦。转瞬,手背又忽地一暖,原是她的掌心覆了上来,稳稳握住。似有意,似无意,总之,他只觉她贴得极近,额际离他颊边不过一寸,鬓发擦过他颈侧,痒痒的。
    但见下一瞬,裴泠右臂发力,带着他的手,张弓引弦。
    随着弓弦徐徐张开,她的头也微微仰起,似是她的睫毛在他下颌处极轻地一扑闪,羽尖般的触感。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两人的力两人的气息都缚在一处,绞在同一股弦上。那根弦绷得很紧,而他的心竟比那弓弦还要绷得紧……
    “准头自己瞄。”裴泠倏然道。
    谢攸此刻哪还能辨得清什么靶心方向,将箭头胡乱往旁侧稍移了移,便道:“瞄……瞄好了。”
    裴泠侧首望他,提声道:“你确定瞄准了?”
    这一转头,她话语间扑出的气息便全拂在他面颊上。谢攸耳根子通红,含糊应着:“……确定!”
    “松指。”
    裴泠“松指”二字方落,他指尖应声松开。
    那箭便“嗖”地一声脱弦而去,却见它去势飘忽,毫无准头可言,别说红心,竟是连靶边都未擦着。
    “要不……”谢攸试探地,“你再教我一次?”
    裴泠已经退开了。
    “心思不放在上头,是怎么都学不会的。”她说。
    谢攸闻言,鬼使神差地追问:“那你说我的心思放在哪里了?”
    话出口,才觉大胆得过分,心脏已是怦怦作响,鼓噪着隐秘的期待。
    “学宪,你近来是越发不对劲了。”裴泠道。
    他咽了一下喉咙,不死心地再度追问:“哪里不对劲?”
    “也许我该带你去看看大夫。”言罢,裴泠便转身,径直往西厢房而去。
    “大夫?”他望着她的背影,“什么大夫啊?”
    她步履不停,恍若未闻。
    “欸,且慢且慢,”谢攸忙追上前两步,竭力争取共进晚膳的机会,“你应该还未用过饭吧?今日厨房做了清蒸鲥鱼、腌笃鲜、炒田螺和火腿蚕豆饭,你不是喜欢吃螺蛳吗?要不要一起吃?对了对了,今日下值我还去了趟乌衣巷,见有个挑担卖梅花糕的,说是金陵老手艺,裹的豆沙馅儿磨得极细,面上撒着糯糯的小元宵、葡萄干、瓜子仁并青红丝,样子好看得很,不如……不如我们一起吃啊?”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声“砰”响,但见西厢房的朱漆门在她身后又严严实实阖上了。
    谢攸独个儿站在庭院里,呆了半晌,然后突然一手叉腰,一手抬起来不住地摩挲后颈,暗自懊恼适才的一番表现——
    拙劣!实在太过拙劣!
    分明存了亲近之念,偏生在她面前便手足无措,处处透着蠢相,就连挽留的话都说得那般急切慌乱,毫无风度可言。
    谢攸啊谢攸,你平日的从容都去了何处?怎生一见了她,全身上下都不听使唤了?似这般进退失据,如同泥塑木雕的呆傻模样,她怎会垂青?
    思及此,现下对着那已紧闭的门扉,竟是“嗐”了一声,又“嗐”了一声。
    第70章
    三日后,谢攸终于知道裴泠要带他看的是什么大夫了。
    “你是……眼科大夫?”谢攸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很是诧异,暗暗将眼前这位大夫打量了一番。
    来者是位女医,这倒不稀奇,奇的乃是她的相貌。
    但见她肤光胜雪,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那眸色非漆黑,而是清透的浅褐色,在日光下流转,宛若琥珀,便连头发也是棕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