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抓破脑袋也想不到啊!
    门上的影子已消失不见,谢攸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屋。
    浴房里水声清泠,雾气氤氲,水珠从她抬起的手臂末端坠落,一滴一滴敲在地面上。
    裴泠擦干身体,换上寝衣,一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出来。
    她径直走向桌前翻开茶盅,倒了杯水,那些信纸就在脚旁,她低头瞄去一眼,旋即又抬头继续喝水。
    凉水入喉,本该解渴舒坦,可却越喝越莫名地令她烦躁。
    杯沿抵在唇边,她的动作停滞了,眼角余光不听话地又瞄到那些信纸,稍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裴泠搁下茶盅,弯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信纸,给它们重新排好序,然后又翻着看了一遍。
    心思很歪,字倒是挺正。
    *
    天边清泛金光,露珠未干的清晨,风轻云淡。
    按察分司衙门的后门,只见有一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根细木棍,在那个喇叭口渣斗里来回拨弄着,神情尤为专注。
    旁边扫夫出声提醒:“学宪大人,您翻错了,这是上差的渣斗呀。”
    “哦?是吗?”谢攸手上动作不停,“我看着怎么像是我的。”
    扫夫拍拍他的肩膀,指向另一个渣斗:“那个才是您的,这只真是上差的,仆还能搞错?”
    谢攸充耳不闻,看也不去看,一门心思就翻这个。
    大概来回翻了三四遍,确认是没有信,再看着那两根串糖葫芦用的竹签子,心多少是定了些,能吃他送的东西,情况还不算太坏?
    蹲了太久,真是背疼腿麻,他僵硬着身子站起来,随口打了个哈哈:“这渣斗好像真不是我的。”
    就说不是你的啊!都说了还不信。扫夫皱起眉,略显无语地看着他。
    他又是一个哈哈:“打扰了,你且忙且忙。”
    “欸?学宪大人,”扫夫叫住他,“您不找丢的墨条了?要不仆再替您好好翻一翻?”
    “啊,这个,”谢攸笑着摆手,“不必麻烦了,我突然记起来,墨条是放在州衙,我现在就去拿。”
    望着那道踉跄背影,扫夫一脸说不出的表情。
    *
    州衙东饭堂食香四溢,今个朝食是一锅莲子红枣粥,一盘葱油烧饼和一盘油条。
    远处谢攸正慢吞吞地走来用饭。
    程安宅刚折好油条准备包在烧饼里,看见来人,那手就顿住了。
    这又是咋的了?
    怎的过了个夜脖子更僵了,肩膀更歪了,连背也驼了?
    裴泠亦看见他,一副唯唯诺诺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得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摆出这副样子算几个意思?合着就是她在欺负他?
    她欺负他了吗?昨日把他摔了,那也是他自己先找上来动手动脚,她只是不想理他,这也不行?
    谢攸偷摸瞥她一眼,又迅速落下。
    那又是什么表情?委屈?他还委屈上了?
    程安宅赶紧放下油条起身,有心要去扶一把,可两手都油腻腻,便抬着手停在那里,视线紧随谢攸,脸上尽显关切之情。
    “欸呀学宪大人,您这是怎的了?脖子怎瞧着比昨日还严重?背怎么都挺不直了?昨个回去没用粗盐敷一敷吗?”
    羹匙铛一声砸在碗里。
    “说正事。”
    那声音倒是不响,却令程安宅心头一跳。
    上差火气很大。
    学宪惹的。
    他能帮吗?
    不能帮,他惹不起。
    程安宅抬起怜悯的目光看向谢攸:学宪大人,您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伸着脖子呵呵笑一笑,又坐回去继续烧饼包油条:“说正事,我们说正事。”
    第42章
    程安宅识时务地问:“上差昨夜在沈举人这处可有所获?”
    裴泠点了点头,正要细说,突然——
    “上差大人!州台大人!”
    但见廊角处人影一闪,周大威越门而入。
    众人同时抬首。
    周大威面色慌张,抿抿唇道:“禀告各位大人,馆医来报,说沈韫今晨醒来了!但梅闻淙梅老先生……”他斟酌一二,捋了捋舌头,轻言轻语地说,“在昨夜寿终正寝了。”
    饭堂内陡然一静,针落可闻。谢攸僵立在那里,沉郁无言。
    裴泠脸色亦有些低沉。俄顷,她说:“我先去趟医馆。程州台,今日还要烦你代我与学宪去梅府吊唁梅老先生。”
    程安宅自然知道礼教会的事,赶紧应承下来:“不劳烦不劳烦,此等奔走之事理该下官代为。”
    “有劳。”裴泠颔首,随即起身离去。
    *
    初晨的阳光穿过竹帘,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那些黑沉沉的百子柜上。馆医脚步放得很轻,将裴泠引进隔间。
    撩开隔断的白布帘,她看见了沈韫。
    一身大红嫁衣,孤伶伶地坐于木榻,头上还缠裹着细棉布绷带,微垂着头,双手捧起粗瓷药碗,小口啜饮药汤。那药显然极苦,每一次吞咽,沈韫的眉头便会蹙一下。
    裴泠朝后摆手,馆医会意退出去,关好门。
    “醒了?”
    沈韫闻声抬起眼帘,目光有些茫然无依。
    “知道发生了什么?”裴泠问。
    “馆医与我说,有位钦差大人在烈女祠前救下了我。”沈韫怯声怯气地,“是您吗?”
    “是我。”
    “你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裴泠?”
    “哦?”裴泠抬眉,“你知道?”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上移,最后定在裴泠脸上:“据我所知,只有一位外廷女官。”
    这时一阵风刮开窗扇,只听“砰”一声,放在窗前案上的医书被吹得书页翻飞,窸窣作响。
    两人都未投去一眼。
    “大人为何要救我?”
    “不忍看一条鲜活的生命,去祭一块虚名石头。”裴泠道。
    风势渐弱,书页的翻动也慢了下来,终于颤颤巍巍地停住。
    沈韫浅笑着,语气却是坚定:“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何而死,没人逼我。”
    裴泠反剪两手踱了几步,偏头问:“所以,是我坏了你的事吗?”
    沈韫听出她意在言外,愣了愣,嘴角显得有些不自然。
    “大人,我自幼秉承古训,贞女贵殉夫,舍生亦如此。这是老天对我的考验,是儒家赋予我的道德使命,我必须践行心中道义。死后,我将会名列于世代烈女之中,我的塑像会安放在烈女祠,我的肉身死了,但换来永恒的荣耀。如此看来,大人确实坏了我的事。”
    裴泠“嘎吱”拉来一把木凳子至榻前。
    “不若还是由我来代你说一说。”她坐下平视沈韫,那声音遥遥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荡而来。
    “我自幼秉承古训,天性安静,不苟言笑,不好游玩,只喜终日静坐读书。我读《女孝经》,看《内则》、《女诫》,甚是仰慕《烈女传》里的贞女,尤其是那些为未婚之夫殉死的贞女。我也想名列于世代烈女之中,我幻想自己的塑像会安放在烈女祠供世人敬仰膜拜,所以我要找一个身体羸弱的丈夫,一个最好能病死在成婚前的丈夫。
    “十岁那年,我遇见邹世坤,他自幼体弱多病,邹家又是宿州缙绅,真是不二人选。每次相会,我给他带精心准备的糕点,暗掺微毒,毒不即发,潜损脏器精元,他果真日渐孱弱,最后如我所愿,积久病卒。可没想到母亲在他死后发现端倪,开始怀疑我,她怕极了,令父亲将知道真相的青禾转卖他处,父亲不知就里,母亲自然也不敢告知,她心里藏着这个惊天大秘密,愈发承受不住,神志逐渐惑乱。父亲为阻止我奔殉,劝我嫁进邹家,为邹世坤过继子嗣,延续香火,我想了想,若过继后守丧三年再殉节,于名声更有利,所以便同意了。
    “到得邹家,过继之事却被邹伯玉阻挠,他威胁老爷子必须先行析分财产才能过嗣,老爷子为平息矛盾,妥协了。我不愿前功尽弃,便表现得更为极端,摒绝铅华、着素服、吃粗食、枕木头、睡草垫子,我终日哭泣,折磨邹家每一个人,让他们怕我惧我,逼他们就范。可哪曾想,如此也让自己暴露了马脚。
    “老爷子早查到我八字作假一事,再观我行事作风,心里愈加生疑,可他没有证据,这样捕风捉影的怀疑,就像是胡言乱语,怎会有人相信?于是他想,若真是我蓄意加害,那就一命偿一命,若不是,那亦无妨,反正我本就想殉节明志,也算成全我。老爷子到处散布谣言,污蔑我着急立嗣是觊觎邹氏家财,他知我最要名声,一定会殉死自证。他料对了,我岂能甘愿谋算一生之事就此功亏一篑?我决定以最壮烈的方式殉死,我要搭台死节,就在烈女祠门口。邹家不愿担责任,劝我回娘家,我不肯,便送我去了乡下庄子,我借机将搭台死节的消息放出去,我要让整个宿州城人尽皆知,我要让所有人见证我的品行节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