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八荒传帖

    陈景生?
    俞枢嘴里还咬着一只软弹白胖的葱油章鱼头,圆眼睛看向顾与霆,谁?
    顾与霆道:“吃你的,没什么。”一边微微抬高声音:“请进。”
    门打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年人手里端着一杯酒走了进来,正是享誉堪舆界多年的陈大师。他相貌清矍,须眉雪白,有一双鹰眼,高鼻薄唇,看人的时候,双目利如刀。他身后跟着个徒弟,手里拿着酒壶和酒杯。
    顾与霆起身只与他握了握手,并没有接酒杯:“今天要开车,不喝酒,久仰陈大师博学之名,请坐。”
    陈景生却只是正色道:“我是来向顾董道歉的。我受人设计,为人看房之时,出言不慎,导致云澜山声誉不佳,九瀚集团利益受损。我实在是羞愧,一直想找顾董致歉,却没能找到机会,多次约见都只说您不在,今日有缘遇见,请顾董务必给我补偿的机会。”
    顾与霆扬了扬眉:“不必如此,陈大师为人堪舆,功德无量。风水之说,我虽然不太信这些,但想必总是有高明之处,否则不会传承千年。不过,如今云澜山房价还好,想来相信科学的人还是多的,些许流言,不至于影响大局,陈大师不必放在心上。”
    陈景生却摇了摇头,满脸愧色:“前些日子,听说顾董这边的物业报警,将那在云澜山设邪阵的恶贼捉了个现行,送进了派出所?”
    顾与霆道:“似乎听物业报上来说是捉到了两个贼,按程序报了警,听说人才送去派出所,就吓出了心脏病,死在看守所了。也不知是什么人指使的,听说警察还在查。”
    陈景生叹道:“那正是我们陈氏门下的不肖弟子,违背祖师门训,偷盗门中至宝,设了邪阵。又勾结了外人,以难以拒绝的故友人情请我去看风水。”
    “我当时却不过情面,也只以为是为熟人略微看一看风水,没注意到云澜山当时的风水是被人为修改过的。只看到凶煞之气冲天,龙行有断,便劝说故友不要住在那里,有碍健康和运势。”
    “不过是私下和朋友说话,当时座中不过两三人,谁料这话竟被传扬出去,闹得满城风雨。我偏又随人去了国外,不曾来得及解释澄清。”
    “幸而顾董家学渊源,请到高人,破了这邪祟。我当时也只庆幸,没有造成太过严重的后果。”
    “没想到那两个孽徒被邪煞之凶阵反噬,一命呜呼。他们的妻子慌了手脚,前来求我,我才知道此事竟是他们收了钱后胆大妄为,窃取了我们门中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器引魔珠,用来设了邪阵。”
    “原本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我也不敢求顾董饶恕他们,逐出门墙,绳之于法,该怎么判怎么判,便是邪祟反噬,也是他们修道行恶,天道报应。”
    陈景生看着顾与霆,面容恳切:“只是我们门中传下来的那个法器引魔珠,乃是至阴之物,能够引诱妖魔鬼怪,凶煞之气,若是留在身侧,不仅长远来看有损气运,也易被珠内凶煞之气侵蚀心智,魂魄受损。若是顾董知道这枚引魔珠的下落,还请不计前嫌,交还我处置,我们一门上下,都将感恩不尽,全力报答顾董送还祖传之物的恩情。”
    顾与霆有些讶异:“物业保安那边抓到的只说是普通的小贼入室盗窃,想来是忽然被带去警局,有什么基础病心脏病导致了猝死。我倒没听说他们发现什么煞阵和引魔珠,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便是有,想来影响也小。”
    陈景生目光犀利盯着顾与霆好一会儿,顾与霆不避不让,坦然回视。
    只有俞枢用力掰开一个蟹钳:“顾大哥,再不吃饭,菜要凉了,要不要请这位爷爷坐下来一起吃啊。”
    陈景生这才转过来和蔼对俞枢道:“多谢小友邀请,爷爷那边还有客人。”他又看向顾与霆:“今日冒昧,就先不打扰顾董用餐了,只是那个引魔珠,非比寻常,久留恐生祸端,还望顾董再仔细核查。若寻得,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切莫自行处理。”
    顾与霆道:“多谢陈大师提醒,我会让物业的保安团队再仔细检查一遍。若有发现,定当及时告知。不过目前确实没有踪迹,还请大师多担待。”
    他语重心长:“陈大师,我们还是要相信科学。”
    陈景生笑容不变,敬了他一杯酒:“顾董你随意,我干了,今后有什么差遣,只管说。”
    顾与霆道:“倒是有一桩事想要请陈大师帮忙。”
    陈景生一怔,他来之前也知道这个仇已结下了,没那么容易化解,那祖传下来的法宝大概率也是拿不回来了。这也只能怪自己没管束好弟子,陷入陷阱,出了这样一桩丑。今日放下姿态,也不过是试探一下顾与霆。
    顾与霆在商场上手腕强硬,冷酷无情,早有风闻,今日一看他表情平静,满口相信科学,自然是嘲讽自己这些靠玄学吃饭的,便也知道了法宝必定是拿不回来了,结果无可转圜。树下这样的大敌,说不得也只能硬着脖子扛。
    没想到顾与霆还真的要提要求?那就是早就想好了?是要地,要赔偿,还是要自己公开道歉?不过,能够提要求就好,哪怕是折辱,也是自己这方有错在先,也只能先应了再说。
    他心念数转,面上也还平和笑道:“顾董请说。”
    顾与霆道:“陈大师也知道,云澜山是风水宝地,我有意在云澜山开一所私立学校,如今正缺大师这样的名门宿博授课,不知道大师可愿意担任学校的客座讲师,有空就来给学生们讲讲课?”
    陈景生面上出现了空白,就连他身后的学生都控制不住面上诧异的神色。
    学校?讲师?
    讲什么?风水八卦吗?
    不是说相信科学?这些是能拿出来讲课的吗?
    陈景生一时都有些尴尬起来:“顾董是在开玩笑吗?顾董刚刚不是才说相信科学。”
    顾与霆道:“玄学也是科学的一种,科学是一种求真务实的精神,只要我们以科学的精神来探索和验证未知的事物,那也是很有意义的。”
    “稍后我的助理会给大师发送聘用客座讲师的聘书,如果大师愿意,来开个堪舆、周易方面的课,一定很受学生欢迎的。”
    陈景生实在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只能道:“多谢顾董青眼,我会让学生们留意。”
    顾与霆拿了茶杯陪了一杯,送陈景生出去,关上门,转过脸,便看到俞枢在座位上笑得弯了腰。
    顾与霆明知故问:“笑什么。”
    俞枢得意洋洋,小声说话:“就是那颗珠子是不是,哈哈哈哈,我听懂了,就是他们吧?”
    顾与霆道:“他说的应该是实话,应该是弟子私下干的,他被做局当成幌子了。他一向并无劣迹,他们这一门也严禁以术害人,反噬很厉害的。而且,像他这样的老狐狸如果布局,不会亲身上场得罪我,会做得更圆满更隐秘一些。”
    俞枢道:“那你还请他来讲课?”
    顾与霆道:“他还是有真才实学的,陈氏名气也大,可以借他名气招生和招聘老师。而且客座讲师,不用给钱的,省钱。”他看了看俞枢清澈的眼睛,又多教几句:“他是被人利用,也已付出了代价,我们也拿到了好东西,就不要再逼得对方不得不全力来对付我们,留一些转圜合作的余地,没有必要不要树敌,但一旦已成死敌,那必须睚眦必报。”
    俞枢似懂非懂:“哦。”他专注于餐桌:“还是吃饭吧,凉了啊。”
    顾与霆给他倒了一碗海鲜奶油浓汤:“喝点汤,这里的汤味道好。”
    俞枢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顾与霆却手机上接到了一条短信:“顾董您好,我是伍小涛的表哥苏文芝,听说您对符阵开发全息游戏有投资意向,我已将我个人撰写的相关论文以及项目方案发您个人邮箱了,请您查收。”
    顾与霆眼睛微微一眯,顺手点开邮箱新邮件提醒,果然看到论文标题《道法自然:全息游戏开发中符箓幻阵的生成式算法研究》、《符箓幻阵的数字化重构:基于道教符法原理的全息游戏沉浸式场景设计研究》。
    俞枢看顾与霆一直翻手机,问道:“怎么了?”
    顾与霆道:“没什么,准备做个游戏给你玩。”
    俞枢立刻兴奋了:“比今天那个杀妖怪的游戏还好玩吗?”
    顾与霆保证:“肯定的。”
    俞枢向往起来,又补充建议:“今天那个杀妖怪的,能不能补充一个关卡,就是砍水果的啊。我之前玩的砍水果的游戏,也超好玩的,就是没今天的逼真,如果逼真一些,按砍的水果计分,我觉得我能砍一天!还能双人比赛!”
    顾与霆莞尔:“行,明天让他们加入水果关卡。”
    ***
    和顾与霆、俞枢热闹的夜不同。
    林泉院静谧非常,竹影映在窗边,一盏皎灯下,雪团子鸟在几上蹦跳着偶尔啄一下纸边。
    林麒一身宽袍大袖,乌发垂地,跪坐在几前的蒲团上,手持毛笔,沉吟了一会儿,落笔:
    “夫修真之途,贵在薪传;大道之行,首重师法。”
    “今天地氤氲而灵脉重启,万物化醇则灵气复苏,现有八荒学院初立,广纳贤才,特向诸修真门派、世家隐修,诚征各专业经论之师。”
    他一旦落笔,便笔走龙蛇,很快写完一张帖子,最终落笔“时维岁末,谨此奉邀”,在几上取了一枚麒麟印,盖了上去。纤长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雪团子鸟。
    小鸟过来一啄将帖子吞入,拍了拍翅膀,穿出落地窗,忽然一变十,十变百,上百只飞鸟飞出了云澜山,向四面八方飞去。
    ***
    紫府山上,晨钟声声穿透雾霭,回荡在空寂的山谷。
    在小和尚们早课的木鱼声中,净空方丈打开窗子,迎了小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