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覲见王座

    帝皇圣所前,永恆之门吱嘎著渐渐打开。
    门內的金色光芒隨即洒在通向此处的宏伟大道上,以及人们的眼中。
    眾人的视线向內望去,那是一大片浓稠得近乎液態的金色灵能缓慢流动在圣所的空气中。
    图拉真亲自送他们到这里便停下脚步,禁军们分列两侧,安静得像是陈列帝国歷代英雄的雕像。
    那一侧的气息已经开始沿著门槛往外渗,每个人都不敢出一口大气。
    基利曼站在门前,命运鎧甲低沉运转,胸甲上的伤痕还留著月球一战的印记,他望著那道门,这位极限战士的基因原体此时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情绪。
    他害怕。
    不是害怕敌人,不是流血,也不是所谓失败,而是害怕门后等著他的东西,那是面对未知的战慄。
    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吗?
    如果祂死了,那这么多年来维持著星炬,承受帝国子民信仰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那祂还活著吗?祂还有神智吗?祂还能说话吗?
    大叛乱结束后,到基利曼沉睡之前,帝皇再没对任何人说过哪怕一句话。一万年间黄金王座只是维持,苟延残喘,吞噬著每天献祭的千余名灵能者。
    怎么可能有人、或者物质能在这种折磨之下维持一万年,哪怕是永生者,哪怕是祂。
    雷欧站在另一边,盔甲上的血已经清理过了。
    帝皇还是人类吗?
    王座上的帝皇,会不会连最后那点能称作人的部分都被信仰覆盖了?
    原体们的心里如此想著。
    “走吧。”基利曼说。
    咣当一声闷响,永恆之门彻底敞开了。
    两位原体迈过门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门后是王座厅。
    体型高耸、乾瘪的尸体围著机器、线缆、管道混在一起。
    巨大的黄金王座高踞前方,下方是一圈密密麻麻的舱体,里面全是被抽乾灵能的尸骸,他们像被榨空的果皮般缩在里面,眼窝和嘴都凹下去,连死后的体面都被剥了个乾净。低沉的嗡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像无数人隔著棺材板喘气。
    这就是为帝皇续命付出的代价。
    这就是帝国维持至今的代价。
    雷欧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要呕吐。
    他心想,如果王座上的祂还活著的话。
    基利曼也在看,在他眼里,帝皇貌似真的已经死了,原体没有看到任何象徵生命的跡象,也许父亲就这么彻底死去,对他来说也算一种仁慈。
    他们二人心里都没什么可期盼的了。
    ……
    然后……祂说话了。
    不是声音。
    是光,是火,是將意志直接钉进灵魂。
    .
    基利曼眼前一白,思绪像被巨手撕开,无数意义和命令强行灌进来,他听见帝皇称他与雷欧为祂最完美的造物。
    造物。
    不是儿子。
    那两个字像刀一样捅进基利曼心里,却又不是出於愤怒,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硬,呼吸逐渐紊乱。
    最伤人的不是內容,是態度。
    帝皇迎接他的方式,不像父亲见到归来的儿子,甚至不像一位君王见到忠诚的將领,更像一个睡梦中的醉汉被蚊虫叮得烦了,有人把电蚊拍递到手边,祂只是顺手接过,要拿这件工具去清掉烦人的虫子,至於工具本身痛不痛,想不想,愿不愿意,毫无意义。
    基利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些称呼。
    父与子。
    帝皇曾允许原体们这样叫,允许他们这样想,也允许他们以为自己得到了父爱。可现在基利曼终於看明白了,那不过是偽装,他以前就觉得这种关係很虚偽。
    原体只是武器,仅此而已。
    .
    雷欧这边感受到的东西截然不同。
    活著的帝皇精巧无匹,祂会看穿一个人的心,在经过每一个禁军时用心传心的方式念出他们的名字。
    如今祂依旧强大,甚至比之前更可怕,但帝皇已经无法与自己共情,与祂面谈不再像面对一位人类之主,更像直面一颗正在毁灭的星辰,祂的言语每时每刻都在灼伤他。
    雷欧眼前飞速掠过万华镜的光芒。
    那些面孔、符號、无数正在祈祷的凡人、燃烧的舰船、要塞和坟墓、以及无穷无尽包裹在烈焰之中的战士,它们发出愤怒的吼声。帝皇的光辉里包罗著大千森罗,原体的大脑只能艰难地分辨。
    王座上的祂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了。
    或者说,不全是了。
    那位会在他梦里出现的少年,只剩下了一点渣滓。
    .
    基利曼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他突然能明白了。
    帝皇不爱自己的儿子,他们只是为目標而生的工具,所有原体都是,除此之外再无別的解释。
    可他竟然没法真正怨恨。
    因为他也是统领极限星域五百世界的君主,明白统治者肩上的重量,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当年否定神明的存在,推行帝国真理的目的。
    他目睹了雷欧击退了那些衝击著感官的怪物们,认识到什么样的恐怖存在正压迫人类,这使他认识到谎言存在的必要。
    难道基利曼自己能真心诚意地说,他爱所有自称是他子嗣的星际战士吗?万年后甦醒的他看著自己的极限战士,也没有办法真心说自己爱他们每一个人,基利曼几乎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也只是军队,是秩序,是实现目標的手段。
    他和他的父亲,对待自己的子嗣原来是一样的。
    基利曼从没想过当暴君。
    .
    就在这时,雷欧耳边那团扭曲的碎片开始重组。
    绝望的尖叫,祷告,诅咒,哀嚎,碎裂的音节搅成一团,最后竟零星拼出了一句话。
    +放手去……做……你所期望……的一切吧+
    雷欧猛地抬头。
    下一刻,他面前的景象被一把撕开了。
    不是幻象。
    他的意识像被巨手硬生生从自己的体內拽出王座厅,拖过星海,拖过大裂隙边缘,速度快得让他的大脑超负荷运转,痛苦万分。
    他看见银河另一端,一颗紧挨著大裂隙的星球悬在那里,还没等他分辨出地表轮廓,视野便从星球之外骤然拉近,像整个人朝地面坠去。
    “操!”
    雷欧本能地抬起双臂,肩膀绷紧,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砸进那颗星球地表。
    可视野没有停。
    它直接穿过大地,掠过岩层。
    雷欧看见了一大片金属矿脉,表面散发著黑色哑光。
    四周是一片沉默的矿藏,而在那下面,规矩地立著一片遗蹟,遍地都是黑色方尖碑,视野越靠近,雷欧的脑袋就越像被锯开一般剧痛,那东西在抗拒他,像有某种立场。
    他的意识像被一寸寸撕裂。
    还没等他缓过神,那股力量又把他强行扯离。
    “呃啊!”
    雷欧喉间滚出低沉的嘶吼,眼前景象再次展开,他在极远处看见大裂隙里翻腾的亚空间波涛。
    其中有一条狭长的无风区,南北贯穿,从帝国圣疆一路伸向帝国暗面,那像一道被刀切开的窄缝,而那条小径上散著一串行星。刚才那颗星球就在其中,周围四股不同顏色的流体正悄然伸向它!
    雷欧才刚刚理解这一切是指引,意识又一次快速穿梭回返。
    视野边缘的一切都在快速拉长变形,雷欧的大脑终於到达了极限。
    王座厅里,基利曼还在承受著帝皇的意志,余光却瞥见身边的雷欧忽然抱住了头。
    在基利曼惊恐的目光下,雷欧那具三米多高的身躯已经直直栽了下去,砸在王座厅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