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莞尔

    扶苏的声音平和而又坚定。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秦可以用武器、在战场上將所有的敌人杀死,老秦人也可以永远无所畏惧的、不怕牺牲的战胜所有要面对的一切。”
    “可是.....”
    “廷尉。”
    扶苏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秦怎么能够只是想要一统呢?”
    “横扫六国,並归一统。这难道已经是秦人所期盼的、天下人所期盼的终点了吗?”
    他看向李斯:“若我所记得不错,廷尉应当出身楚国上蔡吧?”
    李斯微微頷首,对这一点並未曾有什么否定。
    也不害怕扶苏想要用什么样子的藉口来说自己是別国之人,毕竟如今秦国朝堂上大多数人都出身他国。
    秦,毕竟是蛮荒边陲之地。
    出身於此地的士大夫很少,甚至名臣都不算多——他们骨子里的热血澎湃在战场上。
    只是这个时代並没有区分文武,若是区分文武的话,便能够发现,朝堂上文官多是他国人才,武將多是老秦本地之人。
    这是秦的地理位置决定的,也是当年所谓的“儒不入秦”所决定的。
    昔年的秦穆公三贤事件还是太广为流传了,以至於天下士大夫都將秦国当成是最后一个选择。
    而扶苏听著李斯的回答,却是微微一笑,他指著李斯的心说道:“廷尉,你看。”
    “哪怕是如今一心为了秦国著想,为秦国奔走的你,在內心的深处,都认可自己依旧是楚国人——在你的心中,你並非是秦国人,你只是一个为了生计、为了理想、为了远大前途而来到他国的“客人”。”
    扶苏的声音中带著唏嘘:“所以,当年你写下的才会是“諫逐客书”,此书奠定了廷尉雄才的同时,也映射出了,廷尉內心深处依旧有一抹故土。”
    “廷尉尚且如此,这天下寻常黔首又该如何想呢?”
    “如故土为韩,如今已经撤国设置郡县的韩人,他们会觉著自己是秦人吗?”
    他微微摇头:“他们不会如此觉著。”
    “他们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货幣,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文字。”
    “他们生活中的一切都已经告诉了他们,他们不是秦人。”
    “所以秦虽然攻下来了韩,但韩人心中多有疑虑、乃至於有奔走相告而想要復国之人。”
    “那些人並非全都是贵族,也有一部分不知道自己前路何在,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的普通黔首们。”
    “韩如此,之后的赵也会如此,魏、楚、燕、齐同样会如此。”
    “如此一来,从宏观意义上来看,秦国的確是一统了天下,但事实上秦国却从未曾能够完成统一啊。”
    扶苏垂眸看向面容中已经带著骇然的李斯,言语如同这世上最为锋利的刀剑一般。
    “廷尉,秦若只是想要完成一统,自然可以不管不顾的迈开步子朝著前方去走,可若是秦想要完成真正的统一,便需要放缓脚步,等一等这天下的黔首,等一等这未曾做好准备的一切。”
    “秦未曾做好准备,六国也未曾做好准备。”
    他指向自己的心间:“人们渴求和平,可当和平来的太过於突然,他们就会开始本能的慌乱。”
    “我將其称之为阵痛期。”
    “一统的阵痛期。”
    “若留下这等祸患,那么日后的秦国、彻底完成统一的秦国处境就会十分艰难。”
    “一座庞大的机关在未曾完成组装的时候,可以选择拆卸几个零件、更换几个机关;可当机器已经组建完成后,再想要拆开重建,便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了。”
    “这便是我在准备的事情,这便是为何过往的数年,我都一直反对那么快进行一统战爭的原因。”
    坐在扶苏的面前,听著扶苏的言语,李斯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场延绵不断的冬雪当中。
    他浑身发冷,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一统.....统一。”
    这两个词在他的口中不断的念叨著,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明白,所谓的统一到底应该是什么。
    他深深的拜俯。
    孔子常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李斯虽是法家子弟,但他的老师却是儒家的先贤荀子——虽然这个老师经常辱骂儒家其余的几位先圣,批驳他们的思想,但对於他们中的某些特指却表示了认可。
    此时的李斯便觉著,恍恍惚惚几十年,今日却终於顿悟了自己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法家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大一统!
    或者说.....
    大统一!
    这才是法家。
    也正是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数年前已经萌生死志的师兄会突然之间决定苟活下来。
    或许正是看到了这样庞大而又宏伟的愿望吧。
    “殿下大才,斯铭感五內。”
    “今日得殿下一言,省却斯数年之功,无以为报。”
    虽然震撼、虽然骇然、虽然颤抖。
    但李斯毕竟是李斯,他迅速的抓住了这个合適的机会,朝著扶苏递出了第一个投名状:“殿下若有差遣,令斯於此宏伟大业之中添砖加瓦,斯万死不敢辞。”
    震惊虽然十分重要,但“站队”更加重要。
    看著眼角闪过些许狡黠的李斯,扶苏莞尔一笑。
    如果说韩非是水中火,那么李斯在事实意义上就是“火中花”。
    韩非愿意为了追寻自己的理想而克制自己燃烧著的心间信仰火焰,而李斯则是永远不会克制自己的野望和贪念,只会放纵它,然后在火种存活一朵富贵的花朵。
    性格的不同,导致了他们的选择不同。
    但也正是这种不同,给予了扶苏足够的“真实感”。
    他並不在意臣下是否有自己的私心,这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没有私心的人,求名求利求权求富贵,唯有极少数的人只是想要求世上黔首安。
    这是好事。
    扶苏自身便做不到那么的高大宏伟,所以可以接受臣子们的私心。
    只要这私心不战胜公心。
    而十分巧合,或者说扶苏早已经准备好的一桩差事,正好適合如今的李斯。
    “既然如此,扶苏便不再客气了。”
    “扶苏尝闻廷尉多才,学富五车,通晓天下七国语言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