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网千斤

    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著俯身的姿势,用手中那柄菱形冰凿的末端,在身下的冰面上不紧不慢地用力敲击。
    “当……当……当……”
    三声沉闷的长音,紧接著是两声急促的短音。
    “当!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冰面上扩散开,震得脚底发麻。
    林大山不解地看著弟弟,不明白这种时候,他为什么还有心思敲冰玩儿。
    那两个冲向岸边树丛的黑影,显然也没把这声音当回事,只当是林家兄弟惊慌失措下的无能狂怒,反而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们手指,即將碰到那些支撑杆时,异变陡生!
    在他们身后,两个高大的身影,从雪里直挺挺站起,身上抖落簌簌的积雪。
    他们穿著厚重的军大衣,在雪地里埋伏了许久。
    下一秒,两道刺眼至极的强光传来。
    他们高举的斧头还停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就是现在!
    林卫国猛地站起身,手里那柄沉重的冰凿自然垂下,尖端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白痕。
    他衝著同样一脸震惊的林大山,使了个眼色,兄弟俩一左一右,不快不慢地堵住了那两人返回冰面的唯一通路。
    “王……王干事?”
    其中一个黑影,看清了军大衣下的面孔,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雪地上,砸起一小捧雪沫子。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公社保卫科的王干事,那是真能把人抓去蹲笆篱子的主儿!
    另一个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扔下斧头,转身就往岸边的斜坡上疯跑,那方向,正是林二和潜藏的草丛。
    想跑?
    林卫国眼神一寒,根本没有追赶的意思。
    他只是手臂猛地向后一摆,隨即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冰凿,狠狠掷了出去。
    那柄造型怪异的冰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著破空的呼啸,不偏不倚,“砰”的一声巨响,砸在逃窜者,身前不到一米远的冰面上!
    厚实的冰层,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黑色的湖水翻涌上来,无数冰碴子夹杂著碎冰“噼里啪啦”地四散飞溅,像一片细碎的刀片,狠狠抽在逃窜者的脸上、腿上。
    那人惨叫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嚇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蹌,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再也不敢往前多挪动一步。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快半步,此刻被砸穿的就不是冰面,而是自己的脚踝。
    岸边草丛里的林二和看到这一幕,都不敢直视。
    他眼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停留,肥胖的身子一矮,转身就想溜进更深的黑暗里。
    “林二和!”
    王干事那洪亮的声音如同炸雷,手里的手电光束也瞬间转移,死死锁住那个,正在鬼鬼祟祟移动的肥胖背影。
    “你作为雇凶破坏集体財產的主谋,现在想去哪儿?”
    被逮住的那两个村民,此刻为了活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其中一个立刻指著那被锁定的背影,扯著嗓子大喊:
    “王干事!是他!是林二和!是他唆使我们来的!他承诺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二十块钱,还说捞上来的鱼分我们一半!”
    “对!就是他!我们都是被他骗来的!”另一个人也赶紧附和,恨不得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林二和身上。
    人证,物证,还有刚刚被抓了现行的罪行。
    林二和停在原地,听著身后传来的指认,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另一名保卫科的人员已经大步上前,一把就扭住了他的胳膊。
    林卫国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冰凿,看都没看一眼被押住、面如死灰的林二和。
    他对王干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干事,人赃並获,剩下的就按规矩办。我这边还要起网,不然今晚这鱼就白等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边的骚乱,转身衝著还在发愣的林大山低喝一声:
    “大哥,干活了!”
    他大步走到冰窟窿旁,抓起那根比胳膊还粗的牵引绳。
    绳子在冰水里泡了许久,入手冰冷刺骨,而且绷得笔直,像是连接著水下的一座山。
    “一、二、三,起!”
    林卫国猛地一沉腰,双脚在冰面上踩出“咯吱”的声响,全身的肌肉瞬间賁张,青筋从脖子一路蔓延到手臂。
    林大山也反应过来,扑过来抓住绳子的另一头,兄弟二人牙关紧咬,將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绳子被一点点地从水里往外拉,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重量超乎想像,隨著他们的发力,远处的出鱼口,那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几条巴掌大的鯽鱼,被挤了出来,在冰面上活蹦乱跳。
    紧接著,像是堵住的堤坝被冲开了一个缺口。
    “哗啦!”
    伴隨著一阵汹涌的水流声,海量的活鱼,黑压压的一片,猛地从那个冰窟窿里喷涌而出!
    黑鱼、草鱼、鲤鱼、白鰱……
    一条条膘肥体壮,大的足有半米多长,在王干事他们下意识,照过来的手电光下,银色的鳞片反射著晃眼的光芒,瞬间在冰面上,堆起了一座不断蠕动、跳跃、闪闪发光的鱼山!
    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相互挤压著,拍打著尾巴,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响声。
    就在鱼山越堆越高,兄弟俩已经拉不动绳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时,远处传来了“嗡嗡”的汽车引擎声。
    一束更亮的车灯划破夜幕,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顛簸著停在了通往野泡子的土路口。
    车门打开,公社的李主任披著一件大衣,带著秘书,在刺骨的寒风中快步走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先是扫了一眼被王干事等人押解著、垂头丧气的林二和三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冰面上,那座壮观的“鱼山”彻底吸引了。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公社主任,也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冬捕景象。
    他快步走到冰沿,脚下甚至因为看得出神,而打了个滑。
    秘书连忙扶住他。
    李主任稳住身形,走到林卫国身边,看著这远超他最乐观预期的收穫,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扬。
    他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座还在不断增高、散发著浓郁水腥味的鱼山,拋出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林卫国,这么多的鱼,你的合同只写了承包,可没写销售。天寒地冻,全村人都在看著,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卫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衝著还在,奋力拉拽绳子的林大山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確保所有鱼获都顺利拉上冰面。
    直到冰面上的“银山”不再升高,林大山也累得气喘吁吁地鬆开绳子,林卫国才收回目光。
    他扫过围拢过来的公社保卫科人员,又看了看被控制住的林二和三人,那三人脸色煞白,抖得像筛糠,显然是嚇破了胆。
    林卫国心里冷笑一声,评估著现场的局势,和李主任话语中的深意。
    李主任的目光锐利,带著一种审视,仿佛要看穿林卫国所有的心思。
    这问题问得直白,却又暗藏机锋。
    合同只写了承包,没写销售,这本身就是个模糊地带。
    在八零年代,个人搞大规模的商品流通,还是个敏感话题。
    他问的不是“能不能卖”,而是“打算怎么处理”,是在考量林卫国的底气和思路,更是在衡量公社承担的风险。
    林卫国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放下手中的渔网绳,走到李主任面前,脸上没有一丝初出茅庐的青涩,反而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李主任,合同確实只写了承包。但我的本意,就是把鱼卖出去,而不是烂在冰面上。”
    “鱼再多,也是我的劳动成果”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李主任的神色。
    对方的眉头没有皱起,也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目光深邃,静静地听著。
    林卫国心头微松,继续说道:
    “我知道现在是开春前最冷的几天,鱼市基本断档。我计划明天一早,把这批活鱼送到县城招待所。”
    李主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他瞥了一眼被押送的林二和,然后又看向林卫国,话锋一转:
    “县城招待所?那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送进去的。而且,你这一网至少千把斤活鱼,怎么运?怎么保鲜?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李主任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质疑,也是在提醒林卫国面临的实际困难。
    一旁的王干事也適时地补充道:
    “林卫国,村里人还没见过谁家一次性出这么多鱼,也没人有路子去县城,你可別把好不容易打上来的鱼砸手里。”王干事这话听似提醒,实则也是在强调林卫国此举的难度,也是给李主任一个台阶下,表明公社面临的舆论压力。
    林卫国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
    这批鱼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农户的日常捕捞量,放在任何一个时期,都会引起波澜,更何况是在这个新旧观念碰撞的年代。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解释道:
    “运输问题,我昨晚就已经找了老王头。他家的板车够结实,驴子也壮实,再加几大桶,装活鱼没问题。保鲜方面,这大冷天的,冰面上一抓就是现成的冰块,用草帘子盖好,短途运输,活鱼绝对能保住。至於招待所……”
    他看向李主任,语气肯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我今天下午,就让大哥去了趟县城,联繫了那边的宋经理。他表示对我们的鱼有需求,价格也谈好了,比平常高出三成。”
    说著,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喘粗气的林大山。
    林大山听到这话,也赶紧点点头,证明自己確实去过。
    其实,下午林卫国让大哥去县城,说是看望一下亲戚,顺便打听一下招待所的消息,但他已经在林大山出发前,细致地把宋经理的联繫方式,和招待所的地址都写好了,还特意叮嘱了大哥,见到宋经理之后该说什么。
    林卫国深知,在这种“万事求人”的年代,先斩后奏,甚至先“糊弄”后奏,往往能起到奇效。
    他赌的就是李主任,在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之后,会更倾向於支持。
    “只要公社能开个证明,確保我们一路畅通,剩下的我保证办妥。”
    他知道,现在最大的阻碍不是技术,而是政策和人情。
    有公社的公章,他的这批鱼才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县城。
    李主任听完林卫国的安排,目光在冰面上的鱼堆,和林卫国沉著自信的脸上扫视。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精明和果决。
    这林卫国,和他之前所了解的那个老实巴交、性子木訥的庄稼汉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眼神在林卫国,和那座仍在散发著水腥味的“银山”之间来回穿梭,心里快速权衡著利弊。
    如果真能把这些鱼高价卖出去,不仅能给公社,带来一笔不小的收入,也能在周边公社面前挣足面子,更能作为联產承包责任制试点,成功的活教材。
    但如果出了岔子……
    那他这个主任的脸面,可就丟大了。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转头对王干事说:
    “王干事,把林二和他们带回公社,连夜审问,明天一早给我个处理结果。”他这话音刚落,林二和三人就嚇得哆嗦了一下,公社的连夜审问,可不是闹著玩的,保不齐要吃一顿板子。
    隨后,李主任重新看向林卫国,沉声说道:
    “林卫国,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这件事牵扯到公社和村里的声誉,不能有任何闪失。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到场,看看你的鱼是不是真能送进县城招待所。”
    这既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施压,更是他对自己判断的一种验证。
    林卫国心头一凛而公社主任亲自督阵,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夜幕降临,凛冽的寒风呼啸著,捲起冰面上的雪沫,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颳得人脸生疼。
    李主任带著人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冰面上扑腾的鱼。
    林卫国並没有因为,李主任的半鬆口而放鬆,他心里绷著一根弦。
    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扭头对林大山说:
    “大哥,把这些鱼赶紧归拢到一起,堆高了,上面盖上草帘子,再用雪埋实了,今天晚上,我们得轮流守著。別让这些鱼冻死了,也別让某些人动了歪心思。”
    林大山虽然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看著冰面上堆积如山的鱼,脸上却洋溢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抄起一把铁锹就开始忙活。
    林卫国则走到之前,被凿开的冰窟窿旁,仔细检查著渔网,確保没有破损,同时又看了一眼,冻得有些发白的双手。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还得用这些手,把这些沉甸甸的鱼,一筐筐地搬上车,运往县城。
    这將是一场硬仗。
    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隱秘的兴奋。
    他嗅到了成功的味道,也感受到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一阵寒风吹过,带来远处公社方向隱约的狗吠声,以及更远处,深山里传来的几声狼嚎。
    林卫国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仰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
    他知道,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只要肯动脑子,肯付出,就一定能从这片土地上,活出个不一样的人生。
    他弯下腰,从冰面上捡起一条还在微微颤动的黑鱼,那鱼冰冷坚硬,却又充满著旺盛的生命力。
    他將鱼重新扔回鱼堆,然后拿起另一把铁锹,加入了大哥的队伍。
    冰面上,兄弟二人的身影在火把微弱的光芒下,被拉得很长,像两尊沉默的雕塑,在这寒冬腊月的深夜,默默地守护著属於他们的“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