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卖鱼

    深夜,寒风如刀,从破旧的窗缝里钻进来,打著旋儿。
    屋外,鸡舍传来几声鸽鸽声。
    林卫国却没有即刻入睡,他躺在冰凉的土炕上,耳边是大哥林大国,沉闷的打鼾声。
    睡意全无的他,脑子里像过电影般,反覆推演著每一个细节。
    清晨三点,夜空中只有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
    林卫国和林大国两人已穿戴整齐,厚厚的棉裤棉袄,把他们裹得像两个棕子。
    吐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雾,林大国用麻绳,將四只沉甸甸的麻袋,固定在木板车上,板车轮子因为结霜,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的摩擦声。
    “卫国,你確定……咱们真要去县城?”
    林大国搓著冻得发僵的双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林卫国没说话,只是拉了拉脖子上的棉围巾。
    他知道大哥在担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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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年代,县城里那帮吃“商品粮”的,对他们这些乡下人可不友善,更別提私下贩卖东西,那可是要被扣上帽子的。
    板车碾过的土路,发出声响。
    四周除了呼啸的寒风,再无他物。
    突然,前方不远处,一道忽明忽暗的手电筒光束,划破了黑暗,在路面上晃悠著,由远及近。
    林大国猛地停住脚步,板车也隨之戛然而止。
    “卫国!你看……那是县里的巡逻队吧?这大半夜的,咱们这样出去,万一被他们抓个正著,可咋办?”
    他那张淳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和退缩。
    被抓了去,那可是比死还难受的事。
    林卫国顺著大哥的目光看去,那道光束越来越清晰。
    他当然知道大哥的担心,並非空穴来风,在这个时期,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復。
    但昨晚在泡子边上,他不是已经搏过了命吗?
    现在临阵退缩,岂不是功亏一簣?
    他走到大哥身旁,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摺得板板整整的纸条,那正是昨晚赵大发亲手写下的“水域清洁管理费”收条。
    他把纸条塞进林大国那件,破旧棉袄的內口袋里,又拍了拍大哥略显单薄的胸膛。
    “大哥,別怕。这个收条你收好。万一有人问起,你就说是红旗公社大队派咱们来县城,处理泡子里那些冻死的鱼,防止污染水源的。”
    “这是大队的公干,咱们是在『为人民服务』。他们问得越细,你越要理直气壮,把这份收条拿出来给他们看。”
    林大国摸了摸胸口那张薄薄的纸片,心中虽然仍旧忐忑,但听到“大队公干”几个字,又看向弟弟,心態一点点稳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重新握住了板车的把手。
    擦肩而过时,巡逻队员冰冷的目光,在他们的板车上短暂停留,那几人只是朝他们一眼,並未多问,便径直朝村口方向走去,手电筒的光束也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如释重负,直到彻底听不到皮靴声,林大国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鬆下来。
    板车继续前行,来到县城废砖窑附近的自发农贸集市,已经依稀有了几分人气。
    林卫国停好板车,目光扫过集市。
    这里所谓的“集市”,不过是在几处破旧的砖墙下,稀稀拉拉地散落著几个摊位。
    一眼望去,卖菜的、卖柴的、卖鸡蛋的,大多是些老年人,裹著厚厚的棉袄。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其中三处摊位——那里都堆放著一些,冻得硬邦邦的鱼。
    鯽鱼、鲤鱼,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鳞片上掛著细碎的冰晶,鱼眼早已失去了光泽。
    “大哥,你瞧,人家都是这么卖的。”林大国看著那些鱼堆,脸上闪过一丝瞭然。
    他也想把麻袋里的鱼倒出来,学著別人的样子,按“堆”销售。
    他观察了一下,旁边摊位上,一小堆鱼卖两毛钱,价格便宜,买的人倒还不少。
    林大国手,已经伸向了麻袋的绳结。
    “等等!”
    林卫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大哥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別学他们!”
    林大国不解地看著弟弟。
    林卫国没有立刻解释,他蹲下身,从板车上绑著的葫芦里,倒出一些温热的水。
    他小心翼翼地沿著,麻袋的筐沿浇下去,水流在筐壁上,迅速融化了薄薄的冰壳。
    隨著冰壳融化,一股微弱的水腥味散发出来。
    林卫国轻轻掀开,盖在麻袋上的湿水草。
    麻袋里,几十条膘肥体壮的鯽鱼,在接触到新鲜空气后,竟然活了过来,开始轻微地翻腾、拍打著,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它们的鳞片在晨曦下泛著银光,鱼鰭时不时有力地摆动一下,证明著它们旺盛的生命力。
    林大国瞪大了眼睛,脸上先是惊讶,接著便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昨晚的搏命,换来的竟然是这些,在寒冬里依然活蹦乱跳的鱼!
    林卫国站起身,从板车下面抽出一桿,半人高的老式桿秤。
    秤桿打磨得油亮,带著岁月留下的痕跡。
    他將秤砣掛好,然后,用一种洪亮的声音,对著集市上零星的买家喊道:
    “卖活鱼咯!活鯽鱼!五毛钱一斤!保证新鲜!”
    五毛钱一斤?!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顿时引起了不小的涟漪。
    原本围在死鱼摊位前的几个买家,纷纷將目光投向了林卫国这边。
    他们脸上带著好奇、诧异,甚至有一丝不屑。
    “这小伙子,做梦呢吧?活鱼?这大冬天哪来的活鱼?还五毛钱一斤,抢钱啊?”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娘,裹著厚厚的棉袄,嘴里嘟囔著,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是啊,旁边两毛钱一堆冻鱼,都够吃两天了。你这五毛钱一斤,谁捨得买?”另一个挑著担子的汉子也插话道。
    林大国听到这些议论,心里又开始打鼓。
    他扯了扯林卫国的衣角,小声劝道:
    “卫国,要不……咱也降降价?这天太冷了,谁家买了活鱼,回去还得收拾,怪麻烦的。”
    林卫国却没有理会大哥的建议,他只是保持著那种平静的姿態,偶尔用手轻轻拍打麻袋,让里面的鱼多翻腾几下,用最直观的方式,证明自己卖的不是死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集市上的喧囂与林卫国这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散客们只是驻足观望,好奇地打量著这摊“新鲜”的活鱼,却无人问津。
    毕竟,在这个物质匱乏的年代,五毛钱一斤的鱼,著实有些奢侈。
    而且,正如林大国所言,冬天收拾活鱼,著实是个麻烦事。
    两个小时后,林卫国的活鱼摊位,仅仅只卖出去了三条鱼。
    那三位买家,是路过县城打算给家里病人补身体的,他们看中的,正是活鱼那口“新鲜”劲儿。
    冬日的阳光虽然升起,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麻袋里的那些活鱼,生命力明显不如之前。
    偶尔掀开水草,林卫国发现,有些鱼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白,那是缺氧和低温引起的。
    “卫国,你看,这鱼再不卖,真要冻死了!”
    林大国急得直跺脚,嘴里都快冒火了,“咱们不能再等了,赶紧降价,卖多少算多少吧!”
    林卫国低头看了眼怀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五点。
    他心里清楚,单纯靠集市上的散卖,根本无法在这些鱼,彻底冻死或闷死之前,清空这整整四麻袋的存货。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丝毫焦躁,只是將麻袋上的湿水草重新盖好,然后用麻绳將麻袋口扎得更紧。
    “大哥,走!去红星饭店!”林卫国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决绝。
    他调转板车的方向,不再理会集市上的人来人往,径直拉著板车,向县城深处走去。
    “红星饭店?”
    林大国愣住了,那可是县城最大的国营饭店,他们这些农村人,平时连走进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弟弟这是要做什么?
    林卫国没有多做解释,他脚下不停,板车轮子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不多时,两人便拉著板车来到了县城,国营红星饭店的后巷。
    这里比集市更加僻静,只有几盏昏暗的灯泡,在夜色中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肉腥味。
    採购员李胖子,一个圆滚滚的汉子,正穿著一件沾满了油污的棉大衣,手里拿著帐本,在后巷清点著一车,刚运来的冻猪肉。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嘴里不住地呵著白气,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著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肉都冻成了石头。
    林卫国推著板车靠近,没有废话,直接走上前,一把掀开了其中一只麻袋。
    他从麻袋里,精准地抓出一条巴掌宽的活鯽鱼,那鱼还在麻袋里活蹦乱跳。
    他猛地一甩手,將那条鱼稳稳地,放在了李胖子脚边的冰面上。
    “啪嗒!”
    那条鯽鱼在冰冷的地面上,猛的弹起,鱼尾拍打著地面,溅起几颗细小的冰渣。
    在昏暗的灯光下,它的鳞片闪烁著夺目的银光,那挣扎的力道,昭示著它的生命力。
    李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物,嚇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帐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条活生生的鯽鱼,正扭动著身体,试图从冰面上挣脱。
    “哟呵!哪来的活鱼?”李胖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从事採购几十年,自然知道这大冬天里,活鱼的稀罕程度。
    “李科长,这几麻袋都是活鯽鱼。我给您一个打包价,所有的鲜活鯽鱼,按三毛五一斤算。您看怎么样?”
    三毛五一斤!
    李胖子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县城里即便有鱼卖,也是冻得硬邦邦的,而且供应量极少。
    饭店里每天,都得想办法弄点新鲜货色,才能留住那些“体面人”的胃。
    这活鱼,尤其是在这寒冬腊月,简直就是稀世珍宝!
    三毛五一斤收过来,稍加包装,转手就能以,远高於市场价的价格卖出去,这其中的利润,著实诱人。
    李胖子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连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得更深了。
    他摆了摆手,原本想推辞说不收非统购指標的私货,但活鱼的诱惑实在太大。
    “活鱼?好好好!小兄弟,你这活鱼哪来的?稀罕吶!”李胖子搓著手,语气中充满了諂媚。
    他转身就往后厨跑去,一边跑一边喊,“老王!老王!把秤拿出来!快快快!”
    很快,李胖子就搬来一桿,更大的秤。
    他和林卫国两人,就地在后巷开始过秤。
    林卫国掀开湿水草,將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鯽鱼扔进竹筐里,李胖子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称重,眼睛紧紧盯著秤桿,生怕少了一两。
    寒风依旧凛冽,但林卫国的心里,却涌动著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眼睁睁地看著秤桿,一次次高高翘起,看著李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脸上堆满了肉疼,和兴奋交织的表情。
    直到最后一麻袋鱼也称量完毕,李胖子颤抖著手,从自己那沾满了油渍的中山装內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三十多块钱,大部分都是一毛两毛的零票,还有几张五毛和一块的整钱。
    林卫国接过钱,没有细数,只是麻利地將这些整钱和毛票捲成一卷,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棉袄的內口袋,贴身放好。
    他拍了拍还在一旁,发愣的林大国肩膀,示意他准备离开。
    此刻,林大国看著那堆空空如也的麻袋,和弟弟手中那,刚刚收起来的几十块钱,眼中还带著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么一夜之间,他们兄弟俩就赚到了,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一大笔钱。
    这可比种地、打零工来钱快多了!
    “大哥,走吧。”林卫国轻声催促道。
    他刚握住板车的把手,准备调转车头。
    然而,就在此时,后巷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气喘吁吁地衝进了巷子。
    其中一个,正是林卫国的二叔——林大江!
    他披著那件掉了毛的棉袄,指著林卫国板车的方向,脸上带著一股扭曲的兴奋和妒恨,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就是他们!赵、赵队长……就是他们,私下、私下卖鱼!没、没有批文!”
    林大江旁边,站著一个身穿绿色制服的男人。
    那制服笔挺,胸口別著一枚闪亮的徽章,正是县工商管理处的工作人员!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那制服男子听闻林大江的话,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给林卫国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大步上前,一脚狠狠地踩在了林卫国的板车轮子上。
    “停下!你是哪个大队的?私自买卖鱼类,可知道是何罪名?”
    制服男子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拿出大队准许私下卖鱼的工商特批条!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