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草药

    林大山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那截带著泥土的山豆根,像是捧著一块烫手的金疙瘩,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把草药凑到鼻尖下猛地一闻,那股子清苦味儿让他精神一振,连忙催促道:
    “卫国,快,趁热打铁,咱俩再多刨几块石头,指不定底下还有呢!多挖点,凑个一两斤,明儿就让你娘拿去镇上换钱,给你哥买点好药!”
    那股子穷怕了的急切劲儿,林卫国太懂了。
    但他没有动,反而从父亲手里把那截山豆根拿了回来,神色严肃地摇了摇头。
    “爹,不能挖。”
    “啥?”
    林大山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他瞪著眼,完全不能理解,“送到手边的钱,为啥不赚?”
    林卫国將那根茎断口处递到父亲眼前,指著上面细密如蛛网的纹理,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爹你看,这玩意儿最值钱的就是完整的根须。咱刚才用撬棍一翻,大半的须子都断了,品相就差了一大截。”
    “再说了,这坡上到底有多少,是零星几棵还是成片长,咱们一概不知。现在就动手挖,那是杀鸡取卵,把能下金蛋的鸡给吃了。”
    杀鸡取卵这个词,林大山听懂了,可他还是想不通这“只看不挖”的道理。
    林卫国看出了他的困惑,耐心解释道:
    “从今天起,咱们父子俩清理石头的时候,都多留个心眼。”
    “只要看到这种叶子像槐树叶,藤蔓往地上爬的植物,都別动它。就在它旁边,用几块碎石头垒个小堆,做个记號。咱们得先花上十天半个月,把这整片坡地的『家底』都摸清楚了,心里有数了,才能决定是自己挖了卖,还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后面的想法现在说出来还太早。
    林大山吧嗒著嘴,半天没吭声。
    他一辈子种地,信奉的就是眼见为实,地里长出东西,不收进篮子就觉得不踏实。
    儿子这套又是“摸底”又是“做记號”的说法,听著就像城里干部开会,玄乎得很。
    但他看著林卫国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想起了昨天这小子是怎么三言两语,就把他二叔和村长赵大发都给绕进去的,心里的那点质疑便自己消散了。
    这娃,脑子里的弯弯绕,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听他的,准没错。
    “行,就按你说的办。”
    林大山应了一句,扛起铁锹,默默地走到另一边,干活时下意识地低著头,眼神不再只盯著脚下的石头,也开始留意那些不起眼的草藤。
    晌午的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暖。
    王翠芬一手挎著个破篮子,一手端著个瓦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下走了上来。
    篮子里是几个黑乎乎的窝头,瓦罐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她看著父子俩被汗水浸透的破袄,又看看坡脚下那初具雏形的石堆,眼里满是心疼,嘴里却是化不开的愁绪:
    “他爹,卫国,你们看这活儿是越干越重,可家里的粮缸,眼瞅著就要见底了。那泡子里的鱼,我这几天天天去捞,捞上来的个头是越来越小,今天就捞著几条小猫鱼。再这么下去,別说给卫民补身子,就连下地干活的力气都要没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刚刚燃起希望的一家人心头。
    林大山刚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窝头也变得难以下咽。
    林卫国默默喝完碗里的玉米糊,將碗递给母亲。
    他知道,这是眼下最要命的关卡。
    山豆根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对一脸愁容的父亲说:
    “爹,做记號的事先放放,你继续搬石头。我去给咱家加个菜。”
    他没拿平日里摸鱼用的鱼叉,而是转身快步回了家。
    在杂物堆里翻找了一阵,找出大哥以前冬天捕麻雀用的那张破旧细线网。
    网眼不大,但还算结实。
    他又从院墙角捡了几块鹅蛋大小的石子,用麻绳仔细地绑在网兜的底边,给这张轻飘飘的鸟网增加了坠力。
    拎著改造过的渔网回到野泡子边,林卫生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了这几天被他们反覆“扫荡”过的、水浅泥多的岸边区域。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一处无人问津的深水凹。
    那里芦苇和水草长得最是茂盛,水面黑黢黢的,看著就让人犯怵,村里人都说那种地方邪性,没人敢靠近。
    他站在岸边一块还算结实的石头上,双腿微屈,腰腹发力,手臂抡圆了,將绑著石子的网兜奋力甩了出去。
    “噗通!”
    网兜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著石子的重量,准確地落入那片深水区的中央,迅速沉了下去。
    林大山和王翠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解地看著小儿子这奇怪的举动。
    捞鱼不都是在浅水里用手摸,或者用鱼叉戳吗?
    往深水里扔个破网,能捞著啥?
    林卫国没有理会父母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攥著网绳,像个经验老到的猎人,耐心等待著时机。
    约莫过了半袋烟的功夫,他感觉手中的绳子传来几下轻微却有力的震动。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向后一仰,双臂肌肉賁张,用尽全力开始收网!
    “哗啦!”
    渔网出水的瞬间,带起大片浑浊的水花,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传来,拽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好沉!
    林大山见状,赶紧跑过来搭了把手。
    父子俩合力,才把那沉甸甸的渔网拖上了岸。
    网里除了几条活蹦乱跳、银鳞闪闪的鯽鱼和一条半大鲤鱼外,赫然还有一条近半米长、通体乌黑、溜光水滑的大傢伙!
    那傢伙没有鳞片,嘴边长著几根长长的鬍鬚,正用它那硕大的头颅和有力的尾巴,在网里猛烈地挣扎衝撞。
    “是鲶鱼拐子!”
    林大山夫妇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王翠芬脸上刚因为那几条鯽鱼露出的喜色,瞬间就变成了失望和嫌弃,她往后退了一步,埋怨道:
    “哎呀,我的儿,你费这么大劲,就捞这玩意儿干啥?这东西专吃烂泥里的死鱼烂虾,肉腥得没法下嘴,村里谁家都不吃这个,白费力气!”
    林卫国却像是没听见母亲的抱怨。
    他费力地把那条大鲶鱼从网里弄出来,用膝盖死死压在湿滑的草地上。
    看著父母那一脸“白忙活”的失望表情,他非但没有沮丧,眼中反而亮起一道灼人的精光。
    这东西,在后世可是被称为“淡水之王”的美味,价格不菲。
    但在这八零年的东北农村,它確实是人人嫌弃的“垃圾鱼”。
    认知的偏差,就是最大的商机!
    他抬起头,指著还在地上奋力翻腾的大鲶鱼,对著一脸困惑的父母说道:
    “爹,娘,你们说错了。那些鯽鱼鲤鱼,只是今天的菜,能填饱肚子。”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向那条“丑东西”。
    “而它,这条没人要的『丑东西』,才是能让大哥的伤好起来、能让咱家以后天天吃上白面馒头的,真正的宝贝!”